原本推杯换盏的热闹,瞬间降到了冰点。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被磁铁吸住了一样,死死地黏在门口那个青衣女子的身上。
或者说,是黏在她手里那个看起来平平无奇,却又透著一股子诡异气息的锦盒上。
大燕女帝的贴身侍女。
这身份,这就代表了姬无双本人亲临。
那个曾经扬言要拿江山为聘,要嫁给北凉王的狠人女帝。
现在,前任緋闻女友给现任正宫娘娘送礼?
这戏码,刺激啊!
在场的都是人精,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大气都不敢喘。
特別是那些刚才还在拍马屁的使臣,现在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生怕被这即將爆发的修罗场给波及了。
“呈上来。”
赵长缨眯了眯眼睛。
他的手,下意识地在桌案下握紧了,那是准备拔枪的姿势。
他太了解姬无双了。
那个女人,骄傲,霸道,从不吃亏。
当初被阿雅用枪顶著脑袋逼退,这口气,她能咽得下?
今天这礼,怕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青衣侍女面无表情,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她捧著锦盒,步履沉稳,一步步走到大厅中央。
並没有行跪拜大礼。
只是微微欠身,那是大燕面对盟友时的平礼。
“大燕使者,见过北凉王,见过……王妃。”
她在“王妃”两个字上,刻意停顿了一下,语气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挑剔。
“我家陛下听闻,北凉小世子满月,特命奴婢送来贺礼。”
说完,她伸手,轻轻揭开了锦盒的盖子。
“嘶——”
周围响起了一片压抑的吸气声。
並没有什么暗器射出。
也没有什么毒烟瀰漫。
锦盒里,静静地躺著一个罐子。
一个用上等羊脂白玉雕琢而成,通体温润,没有一丝杂色的玉罐。
罐口密封得严严实实,却依然能闻到一股淡淡的、混合著药香的奶味,从缝隙里钻出来。
“这是……”
赵长缨皱起了眉头。
不是炸弹?
不是毒药?
这是什么鬼东西?
青衣侍女似乎很满意眾人的反应,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傲然。
“我家陛下说了。”
她的声音清冷,在大厅里迴荡,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北凉苦寒,风沙大,水土硬。”
“王妃殿下身子骨又……『单薄』。”
说到“单薄”二字时,她的目光毫不避讳地在阿雅身上扫了一圈,那种眼神,就像是在看一朵经不起风雨的小白花。
“陛下担心,小世子生在这蛮荒之地,怕是……吃不饱。”
“更担心王妃殿下產后体虚,这母乳……或许会有不足。”
轰——!
这就差指著鼻子骂人“奶水不够”了!
这哪里是送礼?
这分明就是赤裸裸的挑衅!
是在打脸!
是在告诉全天下人:你赵长缨的媳妇不行,连个孩子都餵不饱,还得靠我这个“外人”来接济!
赵长缨的脸,瞬间黑了。
“啪!”
他手里的酒杯被捏得粉碎,酒水洒了一桌子。
欺人太甚!
姬无双这个疯女人,居然敢拿这种事来羞辱阿雅?
真当老子的义大利炮是摆设吗?!
就在赵长缨准备拍案而起,直接让人把这不知死活的侍女叉出去餵狗的时候。
“慢著。”
一个略带沙哑,却异常平静的声音,突然在他耳边响起。
赵长缨一愣。
只见阿雅已经站了起来。
她今天穿著那身繁复华丽的宫装,头上的凤釵微微颤动。
她没有看赵长缨,也没有看那些神色各异的宾客。
她只是静静地看著那个侍女,看著那个玉罐。
然后。
她迈开步子,一步,一步,从高台上走了下来。
裙摆拖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整个大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著这位传说中的“带货女王”,这位曾经一枪逼退女帝的狠角色,会怎么反击。
是直接拔枪把这侍女崩了?
还是当场把这罐子砸了?
阿雅走到了侍女面前。
两人距离不过三尺。
侍女虽然依旧昂著头,但在阿雅那双黑曜石般深邃、冰冷的眸子注视下,竟然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心慌,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阿雅没有说话。
她伸出手,那只曾经握过锄头、握过匕首、如今握著整个北凉財政大权的手。
稳稳地,落在了那个玉罐上。
“这是什么?”
她问道。
声音沙哑,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
侍女咽了口唾沫,强撑著气势说道:
“这是……大燕皇室秘传的『麒麟儿』配方。”
“用了天山雪莲、长白山千年老参、东海深海鱼骨粉……等八十一种珍稀药材。”
“配以大燕皇家牧场最顶级的羊初乳,经过七七四十九道工序,精心炮製而成。”
“最是滋养婴儿,强身健体。”
“我家陛下说了,这是给孩子的,希望小世子能……长得壮实点。”
最后一句,依然带著刺。
阿雅听完了。
她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看不出喜怒。
“好东西。”
她淡淡地评价了一句。
然后。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
她竟然……真的把那个玉罐,接了过来!
抱在了怀里!
“王妃?!”
旁边的铁牛急了,“这……这不能收啊!这娘们儿送的东西,万一有毒咋办?万一……”
“闭嘴。”
阿雅轻喝一声。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玉罐,手指在温润的玉璧上轻轻摩挲。
仿佛那不是情敌送来的羞辱,而是什么稀世珍宝。
片刻后。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侍女,似乎穿透了墙壁,看向了遥远的东方,看向了那个同样骄傲的女人。
她的嘴角,竟然缓缓地,勾起了一抹极淡、极淡的笑意。
那笑意里,没有愤怒。
没有自卑。
只有一种……贏家的从容,和一丝让人看不懂的深意。
“替我……谢谢她。”
阿雅的声音,在死寂的大厅里响起。
“告诉她,这份礼,我很喜欢。”
“我会……好好餵给儿子吃的。”
“让他长大了,別忘了……还有个远在千里之外的……乾娘。”
轰——!
全场譁然!
乾娘?!
这一招……绝了啊!
姬无双是想羞辱阿雅奶水不足。
阿雅却反手一巴掌,直接把姬无双的身份给定死了!
你送奶粉是吧?
行,我收了。
但你別想当什么“寧妃”,也別想当什么知己。
你充其量,也就是个给我儿子送奶粉的……乾娘!
还是那种上赶著送、不求回报的乾娘!
这一波,不仅仅是杀人诛心。
简直是把姬无双的骄傲,按在地上摩擦,摩擦完了还说声“谢谢啊”!
那个青衣侍女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竟然无话可说。
人家都认亲了,你还能说什么?
说我家陛下不想当乾娘,想当后妈?
那不是更丟人?!
“王妃……好气魄。”
侍女咬著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对著阿雅敷衍地行了一礼。
“奴婢……一定把话带到。”
说完,她像是斗败了的公鸡,转身就走,一刻也不想多待。
阿雅抱著玉罐,转身,一步步走回高台。
赵长缨坐在王座上,看著自家媳妇那挺拔的背影,眼里的爱意简直要溢出来了。
高!
实在是高!
这哪里是那个只会拔刀的小哑巴?
这分明就是个宅斗满级的宫斗冠军啊!
“媳妇儿,你真行。”
赵长缨凑过去,小声嘀咕道,“不过……这玩意儿,你真打算给咱儿子吃?万一……”
阿雅坐回位置上,將玉罐放在膝盖上。
她看了一眼赵长缨,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和……慎重。
“收,肯定要收。”
“气,也要气她。”
“但是……”
阿雅的手指,轻轻扣了扣玉罐的盖子,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她凑到赵长缨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冷冷地说道:
“吃之前……”
“得先让张神医,好好查查。”
“我有直觉……”
“这里面……有点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