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体
关灯
   存书签 书架管理 返回目录
    谢斐闻言嗤笑一声,“拿整个荆州作陪?本將有什么好怪的。”
    他扫了一眼满山的死士,嗓音如风过无痕:“杀我何须百人。”
    “共一百零一人,也皆会给谢將军陪葬,以免谢將军路上孤单。”
    奕听风缓缓站起身,一手负於身后,望著那眉心紧皱,似被幻境折磨的大秦名將谢斐。
    谢斐缓缓拔出双刀,抬眸望著四面八方掛著铁索朝他划来的死士。
    “谢將军,你刀下亡魂不计,战西戎收巴蜀,东征西战,立了多少不世之功,你本应是绝世將才。”
    “你总想一次次救下你想救的人,可最后谁来救你,你总会有谁也救不了的时候。”
    奕听风透过和死士们拼死廝杀的谢斐,像是看到了现在无人能看透的主公,还有那大秦帝王。
    “你又何必执念。”
    若无执念,今日他奕听风的死局就成不了,那区区幻境,竟轻易困了谢斐心魂。
    他不忍亲眼见一代名將的陨落,可又卑鄙无耻的想送他最后一行。
    荆州之后,还有整个大楚……
    谢將军,今夜只能留在这望山。
    谢斐脸上被划破,滴落鲜血染遍唇角。
    一百零一个死士血战谢斐一人,他双刀上全是滴不尽的血,雷霆万钧一刻,大雨倾盆而至,冲刷掉他脸上,手上,胸口上,还有看不见的血洞之中。
    一个將军,最好的宿命,是死在沙场上。
    而望山的这个雨夜,他走不出了。
    “谢將军!”纵马疾驰被雨淋透的少年,撕心裂肺的声音穿透山谷。
    “你等等我,少游来救你了!”
    谢斐踉蹌了下,他看著死士身后那位军师,唇齿微动,嗓音微末。
    “我没有执念。”
    也无遗憾。
    奕听风瞬间抬手下令所有死士立即停手,困斗许久,只剩一息了。
    他想给谢將军留个体面,奕听风缓缓捡起落在身旁的一柄刀,他拿出手帕擦乾上面的血跡,露出那上面鐫刻的谢字。
    死士默不吭声的退后,在军师的默许下於黑夜中给那个少年放行。
    赵少游差点摔下马来,跌跌撞撞的跑到谢將军身边,跪在他倒在雨地里的身影。
    “谢將军……谢將军……”
    赵少游泪流满面:“我来带你回家,你还能……再撑一撑吗?”
    谢斐满脸都是雨水和血水混合,他视线模糊中看著那个从一点点大长到如今的少年。
    “別自责。”
    赵少游疯狂摇头,想碰又不敢碰他。
    谢斐突然紧紧拽住了他的手反握住,却不住的颤慄。
    “心之所在,虽千万人……吾…往矣。”
    哪怕明知是算计,哪怕赴死,哪怕不能终於沙场之上,他真的没有遗憾,他只是不能接受有一点点容错。
    万一那幻影中问他:“谢將军,你是来带我回家的是不是?”就有那么一丁点可能是真的呢。
    他唇角渐渐展开,露出他这一生最轻鬆的一个笑容了。
    “谢叔!”赵少游很想努力握住他下滑的手,眼泪和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他想说点什么再唤醒谢斐,“谢叔,我阿娘……阿娘说您要凯旋……”
    “谢叔……你不想再看见我阿娘了吗?”
    “少游……”
    “你闭嘴!是你们杀了我谢叔!”赵少游愤怒的嘶吼。
    “他就算死,他也不该死在这里!”
    赵少游接受不了,他接受不了!
    那个亦师亦父,从小庇护著他长大,在沙场上永远站在他身后的人,怎么可以是死在阴谋算计中!
    奕听风缓缓攥紧掌心,他无言辩驳,最终只能转过身去,“保重。”
    早在云梦泽一別,就註定,再见就是立场不同的敌人了。
    奕听风记得似乎不久之前,那个小少年看见他还灿烂的喊:“听风叔叔。”
    剩下的四十八个死士无一例外,不约而同的抹了脖子,倒下去。
    赵少游一边抹泪,一边把谢斐背在背上,他要把谢斐背出望山,带回大秦,带回家。
    这个雨夜,又长又冷。
    荆州城外,赵隱神色大悸的望著那踉蹌而来的少年。
    他背上,是他最熟悉的银甲,此刻却沾满血。
    赵隱脑子嗡了一下,他快速下马,在少游快摔下背上之人时扶了他一把。
    赵少游麻木的抬起眼眸,看著赵隱。
    良久,他哽咽道:“我没救回来……我……我晚了……”
    赵隱紧紧握住他的胳膊,哀悸的看著他背上之人。
    谢斐。
    三日后……
    “跪!”
    荆州城门前,一声震天的跪声,十几万大军,流著泪哀伤的跪了下去,整齐又沉重地叩首。
    肃穆淒凉中,少游三叩首之后,声音近乎撕裂:“起灵。”
    声落棺起,赵少游站在灵旁,满眼血红,犹如泣血,他抱著牌位,一步又一步的往城外走。
    漫天白纸钱落下,大秦將士们悲痛的送走他们的將军。
    雨后湿润的土地,芳草的气息带来的不再是生机,而是泥土的腥味。
    马蹄落在泥地里,溅起飞泥。
    赵础停下赤马,面色难看。
    容慈几乎难以不敢相信自己眼前看见的漫天肃穆。
    少游……手里的牌位是……
    容慈差点捏碎了袖子,她二话不说跳下马,赵础紧追过去。
    少游茫然的看著突然出现在眼前的父王和阿娘,血红的眼底原本早已流泪流的乾涩了,此刻却又彻底模糊起来。
    “阿娘。”
    “父王。”
    “我没保护好谢叔。”他一字一句很清晰,眼神呆滯,脸上是无声的泪。
    容慈心头酸涩,像是被重锤了一下。
    赵础更是直直走到棺旁,他用手重重推开一角,缓缓露出谢斐平静苍白带著血痕的面容,还有身旁所陪葬的被擦得乾乾净净的双刀。
    他无声顿住,掌心越攥越紧。
    谢斐。
    谢斐。
    谢斐。
    他沉浸在震撼里,仿佛无法相信肉眼所看见的,那个曾经和他多次並肩作战,一起出生入死,打下一个大大的秦国的谢斐。
    能就这么走了。
    就这么走了。
    赵少游在哭,容慈也忍不住落泪,赵隱转过身揩掉眼角湿润。
    赵础面上越来越沉寂。
    雨后从来都不一定是放晴,也许是更漫无天日的阴沉。
    最终,他侧过眸,对容慈伸出手:“夫人,你来看看他。”
    容慈每一步都走的很沉重,她其实不敢看,不敢看活生生的故友,就这么再无声息的躺在棺里。
    明明不久前,她还在送他出征,祝他凯旋。
    棺缓缓被放在地上,容慈低眸,被这一幕刺的眼睛生疼,泪不断的落,打湿了扶在棺上苍白的手背上。
    赵础背过身去,眼底一寸寸生红。
    容慈颤著指尖落在谢將军毫无温度冷冰冰的手背上,她轻轻道:“我知道。”
    只是一句没头没尾的我知道。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