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
刚从宴会上脱身,返回房间的利奥,便坐到了桌前。
他拿起支羽毛笔,用匕首削出一个斜向的笔尖,又在笔尖中间切出了一个凹槽,蘸了墨汁后,便在纸上迅速勾画了起来。
维塔推门走了进来,语气兴奋道:“利奥,我替你打听过了,赫维什堡绝对是一块宝地,不仅位於交通要道上,治下有十座村庄,还有一座產量颇丰的盐矿场。”
他们此时,所居住的房间已经从帐篷营地,搬入了位於城堡山中部的一座带庭院的石砌宅邸。
这是利奥身份变化的最直观体现,此前他只是一个无地骑士,眼下却已躋身於匈牙利上层贵族的行列,有资格列席於王国议会与地方议会。
匈牙利此时也没有细化的爵位体系,下层贵族一般是指那些仅有一座或是几座庄园,没有城堡,或是仅有一座小城堡的骑士阶层和王室侍从。
前世记忆中,要等到雅盖隆王朝的乌拉斯洛二世上位后,才会仿效西欧制度,册封男爵,伯爵这样的世袭贵族。
不过单以赫维什堡的情况来看,这一领地的规模大致可以等同於“男爵领”。
在城堡领这个概念之上,则是“县”,县长官被称之为“县伯爵”,领地范围大致等同於西欧的伯爵,譬如之前的那位史蒂芬伯爵。
大部分匈牙利內陆领地,设置的都是王室直属县,唯有边疆地区会设“州”,州总督便是国王之下最大的封疆大吏,故而也被称作“副王”。
如特兰西瓦尼亚副王,斯拉沃尼亚副王,克罗埃西亚副王都是州总督。
但无论是州总督,县伯爵,这些都是行政官职,本质上他们与利奥都同属於上层贵族这个行列,许多县伯爵其本身所拥有的领地,也就是一两座城堡。
当然,到了州总督这一匈牙利顶级封疆大吏的层级就不同了。
他们的家族领地,往往横跨数县之地,拥有十余,乃至数十座城堡,庄园地產更是不计其数,倾尽全力,甚至能够徵召起数千大军。
这里面也就此前利奥所遇到的克罗埃西亚副王“伊万·维托韦茨”是个例外,这位伊万副王的家族领地仅有数座城堡,不算在匈牙利顶尖权贵之列。
因为克罗埃西亚副王这一官职,此前的职权,是代替国王掌管整个“克罗埃西亚王国”,可谓是权势滔天。
后来为了限制克罗埃西亚副王的权势,匈牙利国王才將其拆分为了“斯拉沃尼亚副王”和“克罗埃西亚副王”两个並行的官职。
后者往往要受前者节制,仅拥有克罗埃西亚和达尔马提亚地区的行政权;至於司法权,军权都要受斯拉沃尼亚副王节制,故而也被视作是“斯拉沃尼亚副王的副王”。
此前伊万总督能够召开如此盛大的宴会,大概率是得到了马加什的授意和支持。
“马加什陛下对我確实很慷慨。”
利奥微微頷首,他放下了手头已经勾画成型的图纸,翻看起与钥匙一同送来的帐册,这座城堡王室已经捏在手里好几十年没有分封出去了,此前一直由一名“城堡总管”代管。
维塔有些好奇地瞟了一眼:“你刚才在做什么?”
利奥没有直接给出答案,而是道:“我现在手头有了一大笔钱,维塔,你觉得这笔钱该投入到什么地方才算物有所值?”
维塔思索了阵,说道:“放贷吧,交给犹太人去做。”
“你可真是...
利奥一时无语。
要说这方案可行吗?倒也不是不行,找个犹太代理人操持高利贷行业,此时属於一种很常见的投资方式。
教会,贵族,商人,乃至是王室都有涉足於其中。
但利奥可不打算干这行。
此时的匈牙利是地广人稀的典范,人口密度仅相当於法兰西的四分之一,这座赫维什堡附属的土地,登记在册的仅有两千五百公顷。
但这里的土地,实际上仅指耕地,牧场,矿场,村庄等已开发土地。
其余未开发土地估计是这个数字的数倍,有些是因为黑死病人口锐减而荒的,有些则根本就是从未开发过。
按照传统封建领主的经营方式,这些未经开发的土地自然算不上什么良田沃土,而是难以利用的沼泽,树林,坡地,荒滩...
想要將其开发出来,需要招募人手,兴修水利,排乾沼泽,挖掘水渠..
如此高昂的开发成本,以及漫长的回报周期,足以使绝大多数贵族领主望而却步—一毕竟领地是用来做什么的,不就是为了榨取財富的吗?
哪里有反將財富重新投入回领地上,去谋取那十年,乃至更久的回报周期的道理?
到那时,自家还能不能继续拥有这片领地还得另说。
但利奥所想的跟这些传统封建领主们不同,將这些荒地改造为阡陌良田固然千难万难,可若是另闢蹊径,將其转为“工业用地”呢?
手工业亦是工业!
前世记忆里,有著太多太多能够变现的宝藏了。
眼下,他手头竞技大赛获得的赎金,加起来便已有一万两千枚之多,其中仅是勃艮第的查理一人便交给了他一千枚杜卡特金幣,再加上马加什赏赐的六千杜卡特,总计有一万八千杜卡特金幣。
身为上层贵族,免税特许也已到手,不必担心会被贵族老爷们强夺走自己的成果,也是时候开展自己这些年来,思量了无数次的计划了。
只是利奥记忆中的这些宝藏存在一个问题,那就是需要一个確切来说,应该是一群可靠的人帮他打理。
念及於此,利奥看向身边的维塔利奥斯:“维塔,我在君士坦丁堡图书馆里看到了许多失落的古罗马科技,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
维塔面露惊喜之色:“你怎么现在才说?”
特拉比松许多產业就是依靠罗马遗產,才发展起来的,他又怎么可能不明白这些古罗马遗產的重要性。
“之前说了也没用,我们需要一块属於自己的领地。”
利奥加重了“我们”这个单词的语气,旋即將帐薄之下压著的,自己刚画出来的图纸递了出去:“这是一种脚踏纺车,能够解放织工的双手,使织布效率提高三倍。”
此时的欧洲,已经出现织机了,其中以弗兰德斯地区的臥式织机效率最高,匈牙利地区大都还在使用做工简单,效率低下的立式织机。
维塔拿起图纸,仔细端详起来,想像著它的每一个结构该如何运转,眼神越发明亮。
“维塔,我的脑袋里藏了一座宝藏。”
利奥伸手点了下自己的太阳穴:“这种脚踏织机,只不过是其中微不足道的一样;我还会改良版的活字印刷术,造纸术,改良版的製糖工艺,改良版的香水和染料製造工艺...”
维塔感觉自己快被突如其来的幸福感击晕了,利奥所说的这一切,如果都能变为现实的话,几乎可以等同於源源不断的財富了。
財富虽然只是权力的槓桿,但权力想要得以彰显,也绝对缺不了財富的资助。
利奥发问道:“我们现在资金有了,土地也有了,免税特许也有了,还差什么?”
维塔试探著回道:“人?”
“对,不管是工匠,还是总管这一切的管理者;维塔,不打出罗马皇帝的名头,有好处,也有坏处;坏处就是,我们很难招揽到那些有学识,有手艺的罗马流亡者。”
“交给我好了!”
维塔认真道:“科穆寧家族的名头,在那些流亡者当中应该还是够用的。”
利奥摇了摇头:“我要交给你的,还不仅仅只有这一件事。”
“马加什国王授予了我一项重任,他要我率领一支黑军,前往瓦拉几亚支援正与奥斯曼人战斗的弗拉德大公一在这期间,我希望你能替我代管赫维什堡。”
“怎么会!”
维塔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就跟利奥一样,维塔也不理解马加什为何会將这个任务交付给利奥。
此时黑军初立,规模尚且有限,若是在利奥手里折损掉一支骨干力量,对马加什个人而言绝对是一记重创。
“不管马加什陛下究竟是什么打算,此事已经定下,怕是也没我更改的余地,所以我很可能只会在赫维什堡停留几天的时间,就要赶往特兰西瓦尼亚边境了。”
维塔皱眉道:“利奥,我得跟你一起去。”
“听著,维塔,马加什陛下虽然年轻,但他不是一个昏庸的君主,他不会派遣一支王室直属的军队,去往异国他乡送死,所以我此行听起来危险,实际上很大概率会是安全的。”
“而且,我会带著尼斯。別忘了,我也是一位龙骑士,一旦遇到了危险,再不济我也能拋下战局,平安返回。”
“我在布拉伊拉已经蹉跎了七年岁月,我不希望再继续耽搁下去了。”
利奥双手按在了维塔的肩膀上:“你明白我的心意了吗?”
维塔被利奥突如其来的举动闹了个大红脸,他支吾著拍开利奥的双手:“好了,我明白了。但是...假如你自己跑回来,马加什会追究你的责任吧?”
“到那时,你的领地若是被收回了,我才刚筹备製造完这些新式织机,岂不全给他人做了嫁衣?”
利奥摇了摇头:“不会的,別忘了我有储物道具,大不了我们就带著赫维什堡储存的成品离开。”
“而且,事情也不会这么糟糕。”
尼斯喵呜一声,跳到了桌上,一对熔金色的眸子紧盯著维塔,仿佛在说,一切包在我身上。
他揉了揉尼斯的脑袋,犹豫了下,还是道:“利奥,你是不是还没见过我的真实相貌?”
“嗯。”
可能是晚上的宴会上,不小心又贪了杯,维塔心底生出勇气,伸手捏在了胸前悬掛的红宝石项炼,下一刻,他身上的偽装尽数褪去。
“维塔...”
维塔有些紧张地捋了下额前垂落的长髮,强调道:“我叫欧多齐婭。”
“唔——很漂亮,不愧是科穆寧娜。”
利奥给出了一个中肯的评价。
维塔的真容,无疑是很美的,她有著一头深棕色的长直发,发尾微卷,皮肤是莹白如象牙般的色泽,光滑无缺。
浅蓝色的眼眸像是两颗宝石镶嵌在玉盘上,鼻樑挺直,唇形精致,比起薇薇安娜,她的美无疑要更收敛,也更柔和一些。
似乎是利奥略显平淡的反应,也使她不再认为这是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事,欧多齐婭的情绪也平稳了下来,她笑著问道:“比起薇薇安娜小姐呢?”
“那肯定是要差一点的。”
薇薇安娜的美,是清冷如月,即便她时常掛著温柔恬淡的笑容,依旧能察觉出她心底拒人千里的疏离。
而欧多齐婭的美,同样如月,但却是温柔如水的月,利奥能在她的眼神中清晰看到亲近,信任和依赖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