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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39章 上月正日
    李贤也有些惊讶。
    这诗乍一听上去很简单,但细细品来,却又內藏乾坤。
    前两句写做客他乡在床前剎那间產生的错觉,后两句深化思乡之情,语言清新朴素而韵味无穷。
    最关键的是,这样的诗竟然是出自一个虚岁才五岁的孩童手中。
    难怪李客说邻里都以为这诗是他作来、李白冒领的。
    换做李贤来,他也不信。
    但刘建军的表情,就好像已经篤定了这诗是李白作的似的。
    刘建军这一嗓子,把茶楼里其他几桌客人都惊动了。
    李贤看著他那副激动的样子,心里更纳闷了。
    诗是好诗,可至於这样?
    ——
    刘建军也意识到自己失態了,让让地笑了笑,冲那几桌客人摆摆手:“没事没事,各位继续喝茶。”
    那几桌客人看看他,又看看李贤,虽然没认出这两人是谁,但看气度也知道不是普通人,便都收回目光,继续喝茶聊天。
    刘建军重新坐下来,看著李白,眼睛里的光收都收不住。
    “李白,这诗真是你作的?”
    孩子点点头,小脸上带著点得意,又带著点不好意思。
    “嗯,这是有天晚上睡觉前,阿爷给我讲故乡的事,我躺在床上看窗户,月亮照进来,就想了这几句。”
    刘建军听完,忽然长长地嘆了口气。
    他转过头,看著李贤。
    “贤子,你听见了吗?”
    李贤点点头。
    “听见了。”
    刘建军说:“你信不信?”
    李贤想了想。
    “信。”他说,“这孩子不像撒谎。”
    刘建军笑了。
    “你信就好。”他顿了顿,“我跟你说,这孩子,就是我刚才说的那根针。”
    李贤愣了一下。
    “什么?”
    刘建军指著李白。
    “顶尖的人才,千年一遇的那种。”
    李贤看著那个还不到他腰高的孩子,心里有些恍惚,还有点难以置信。
    五岁的孩子,千年一遇?
    你刘建军再怎么慧眼识珠,也不能在人家小孩才五岁的时候就断定人家千年难遇吧?
    但刘建军却没有多做解释,而是又一次看向了李客,道:“李客。”
    李客连忙应道:“在。”
    刘建军说:“这孩子,我收了,但不是收进学府,而是收作弟子。”
    李客愣住了。
    李贤也愣住了。
    收作弟子?
    刘建军这人,什么时候收过弟子?
    刘建军看著李客那副震惊的表情,笑了笑。
    “怎么?不愿意?”
    李客这才反应过来,扑通一声又跪了下来。
    “刘公!客————客何德何能————”
    刘建军一把把他拉起来。
    “行了行了,別跪了。你再跪,这孩子该以为我欺负他阿爷了。”
    他看向李白。
    “李白,你愿意跟著我念书吗?”
    李白眨眨眼。
    “念什么书?”
    刘建军想了想。
    “念很多书。诗词,文章,算学,天文,地理。还有————”
    他顿了顿。
    “还有那些你阿爷都没听过的东西。”
    李白眼睛亮了。
    “真的?”
    刘建军点点头。
    “真的。”
    李白想了想,忽然问:“那————怎么证明?”
    李白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著狡黠的笑意。
    李贤瞬间对这个孩子兴趣大增。
    这小傢伙,是在反过来考校刘建军呢。
    李白话音还没落下,李客就斥责道:“李白!不得无礼!”
    可李白这头还没反应,刘建军就已经先护犊子上了,他挥了挥手,不在意道:“行了行了,李兄,就许师父挑徒弟,不准徒弟挑师父吗?”
    他看向李白,脸上的笑容不仅没减,反而更浓了。
    “你问怎么证明,对不对?”
    李白很明显感受到了刘建军话里的维护之意,胆子也大了许多,点头:“嗯!”
    刘建军笑了笑,又问:“那你想我怎么证明呢?”
    李贤注意到了两句话的不同,一个是单纯的问,一个是引导李白自己去思考o
    “我想————”他歪著头想了想,“我想让刘叔证明,您真的知道那些阿爷没听过的东西。”
    刘建军笑了。
    “这好办。”他说,“你隨便问,问什么都行。”
    李白想了想,忽然指著窗外的煤气灯。
    “那个灯,为什么那么亮?”
    刘建军说:“因为那是煤气灯,煤气是从石头里烧出来的气,通过管子送到灯里,点著了就亮,比蜡烛亮,比油灯亮,是因为煤气烧得旺。”
    李白眨眨眼。
    “石头里能烧出气?”
    刘建军点点头。
    “能。有一种石头,叫煤。把它烧了,就能烧出气。”
    李白歪著脑袋,似乎在想像那个画面。
    “那————那气是怎么跑到灯里的?”
    刘建军说:“用管子,铁做的管子,埋在地下,一头连著烧气的地方,一头连著灯,气从管子里跑过去,一点就著。”
    李白眼睛亮了。
    “那————那要是管子破了,气会不会跑出来?”
    刘建军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问得好!”他说,“会,所以管子要做结实,还要经常检查。”
    李白又问:“那跑出来了怎么办?”
    刘建军说:“跑出来了,就赶紧把阀门关了。煤气闻著臭,一闻就知道。”
    李白点点头,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
    李贤在一旁听著,心里却在暗暗吃惊。
    李白问的问题很简单,只要是个成人,都会思考这样的问题。
    但,他只是一个小孩子。
    年纪轻轻,却就已经有了成人的思维,或许他真有刘建军所说的“尖针之姿”
    。
    他看向刘建军。
    刘建军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浓,眼睛里的光也越来越亮。
    李白又问:“那火车呢?我阿爷说,长安有火车,跑得比马还快,但我还没坐过。”
    刘建军说:“火车是靠蒸汽跑的,水烧开了变成气,气有劲儿,推著轮子转,轮子带著火车跑。”
    李白想了想。
    “那————那气怎么能推得动那么大的火车?”
    刘建军说:“气劲儿大,一锅水烧开,气能把锅盖顶起来,很多锅一起烧,气就能把火车推起来。”
    李白歪著头,似乎在想像那个画面。
    “那————那火车跑那么快,会不会撞到人?”
    刘建军笑了。
    “所以要有铁轨。火车只能在铁轨上跑,人不上铁轨,就撞不到。”
    李白点点头。
    “那————那要是有人上铁轨了呢?”
    刘建军说:“那就危险了,所以火车会鸣笛,很远就能听见,听见了,就得躲开。”
    李白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情,然后,忽然伸出手。
    “那我要跟你学。”
    刘建军愣了一下。
    “就这些?不考了?”
    李白摇摇头。
    “不考了。”他说,“你知道那么多,肯定厉害。”
    刘建军哈哈大笑。
    李贤在旁边看著这一幕,忍不住也笑了。
    这孩子,鬼精鬼精的。
    刘建军笑完了,伸出手,跟李白的小手握了握。
    “好,那就说定了。”
    李白点点头。
    “说定了。”
    刘建军又看向李客。
    “李客,你放心把孩子交给我吗?”
    李客的眼眶又红了,好在他记得刘建军的叮嘱,没有再跪,只是眼神诚恳的看著刘建军:“客这辈子,没读过什么书,也没见过什么世面,但客知道,能遇上刘公,是白儿的福气。”
    他顿了顿。
    “客——客没別的话说,只求刘公,该打打,该骂骂。白儿要是不听话,您就告诉我,我来收拾他。”
    刘建军这次没打断他,直到听著他说完后,才郑重的点了点头。
    “好,你放心,这孩子,我不会亏待他。”
    刘建军新收了一个弟子。
    作为大唐郑国公、长安学府实际院长、匯通天下掌舵者、大唐诸多先进工业的引领者,刘建军收弟子的事儿本该是轰动天下的,就算是把这事当成是帝国大事来大操大办也不为过。
    ——
    但刘建军却只是在茶楼里接了李白一杯拜师茶,就认下了这个弟子。
    用刘建军的话来说就是,整那么些虚头巴脑的干什么。
    那李贤也就没话说了。
    收下李白后,刘建军拉著李客在茶楼里坐了一会儿,直到外面人群渐歇,才和李客分道扬鑣,还带走了李白。
    本身,刘建军说是要留李客在长安住一段时间的,但李客似乎是还有事情要忙,再三推辞了。
    和李客道別后,李贤自然也是折返回了皇宫。
    明日,便该接见番邦来使了。
    翌日。
    天还没亮,皇城里外就开始忙活了。
    李贤是被外头的动静吵醒的。
    ——
    他如今住在皇宫西北角的清寧殿,离前朝不远不近,往常这个时候安静得很,今天却隱隱能听见马蹄声、吆喝声,还有那种人群涌动特有的嗡嗡声。
    他披著衣裳起身,推开窗。
    外头的天还是青灰色的,月亮还掛在天边没落下去,但远处太极殿的方向,已经亮起了一片灯火。
    今日是上元正日。
    是番邦使者朝见新皇的时候。
    皇城那边確实忙得脚不沾地。
    鸿臚寺的官员们从前天就开始连轴转,核对使节名单,安排朝见顺序,检查贡品清单,布置殿內外礼仪,一样一样,丝毫不敢出差错。
    李贤抽空过去看了看。
    坐镇鸿臚寺的是那位郑姓礼部尚书,郑尚书作为鸿臚寺名义上的长官,虽然已经不怎么管具体事务了,但这种大场面,他还是得坐镇。
    ——
    见到李贤,他急忙行礼。
    李贤摆了摆手,便示意他接著忙自己的,隨后从他手中拿过了那份使节名单。
    日本国、渤海国、南詔、回紇————
    这些名单后面都批了红字,也就意味著相应的使团已经接到了皇城內,李贤的目光一直看到名单最后。
    那里独独留下了一个没有批红的名字。
    吐蕃。
    李贤皱了皱眉,问:“吐蕃使节呢?”
    郑尚书愣了一下,迟疑道:“暂时————还没到。”
    “名单上写著的,能不来?”
    郑尚书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李贤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把名单合上。
    “先去准备別的,吐蕃的事,等会儿再说。”
    辰时正,太阳刚升起来,朝贺大典正式开始。
    太极殿外,百官已按品级列队站好,从殿门一直排到丹墀之下,各色官服在晨光里泛著微微的光,远远看去,像一片流动的锦缎。
    殿內,香菸繚绕。
    光顺坐在御座上,穿著那身新做的皇帝服色,十二旒冕冠垂在眼前,遮住了他大半张脸。
    李贤这会儿站在殿侧的一扇屏风后面,按规矩,禪让的先帝不该出现在这种场合,但李贤想看看光顺能不能撑起这个场面。
    刘建军也站在他旁边。
    两个人,像两个看戏的。
    刘建军说他现在在朝堂上也没有什么缺他就不可的职位,於脆就也陪李贤在边上看著了。
    朝贺开始了。
    先是百官行礼。
    宋璟领著百官,三跪九叩,山呼万岁。
    自从“李贤时期”的老臣们老的老,走的走之后,刘建军又不怎么出现在朝堂之上后,宋璟就隱隱成了百官之首,也深受光顺器重。
    光顺端坐著,受礼,然后按礼制说了几句“眾卿平身”之类的话。
    接下来,是番邦使节覲见。
    鸿臚寺的官员站在殿门口,一个接一个唱名。
    每唱到一个,使臣们便一个个进来,行礼、献上贡品。
    各国使臣都有不一样的风俗,李贤倒是见怪不怪,但李贤注意到,刘建军的目光在倭国使臣身上停留了好一会儿。
    李贤有些好奇。
    倭国使者还是以往那副样子,穿著宽大的袍子,腰间繫著带子,头上戴著黑色的高帽,走路的时候,袍子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痕跡,没什么不一样的。
    李贤问他:“怎么了?”
    刘建军不知道在想什么,只是笑了笑,说:“万国来朝。”
    李贤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对,万国来朝。”
    使节们覲见完了,接下来是赐宴。
    赐宴设在麟德殿,那是皇宫里最大的殿,专门用来举行这种大型宴会。
    光顺坐在主位上,左右两边是宋璟、姚崇这些老臣,再往两边,是各番邦使节。
    刘建军作为郑国公,本来也该坐在前面的,但他藉口身子不適,跑到偏殿和李贤对饮了起来一李贤毕竟是先帝,不好公然出现在这种场合。
    ——
    “光顺挺好的吧?”李贤举杯,邀请刘建军。
    刘建军笑著摇头,问:“没觉得失落?”
    李贤轻轻笑了声:“有点,不过还好,这不有你陪著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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