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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23章 打
    ”所以,我从来不担心这些土著,这片大陆上的任何人,我担心的,是大唐自己。”
    刘建军接著说。
    李贤看著他。
    “大唐从来就足够强大,但我担心有一天,大唐的人觉得,现在这样就够了,大唐已经足够强了,不用在往前走了,不用再造更好的机器,不用再造跑得更快的火车,也不用再造更锋利的武器了。
    “够了,行了,这样就可以了。
    “开始故步自封,开始闭关锁国,开始沉迷於自己的强大。
    “一旦停了,那种活法就会来。
    “所以,我才想让大唐的人开始注意到大唐之外的世界,让他们知道,这个世界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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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嗯,他们来了。”
    刘建军忽然將自光投向“戳海豹”號的下方。
    李贤顺著他的目光看去,面前浅海的地方已经多了几条“船”,这些船看起来有些简陋,是用整根的原木挖空製成,但製作这船的原木很粗,每一条船上都能坐下十来个人。
    作为装饰,船头的位置还雕刻了一些李贤不认识的猛禽,船上的人手里握著长桨,整齐划一的划水。
    最让李贤注目的,还是船上那些人的穿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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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些人不像昨天那些战士那样近乎赤裸,而是穿著色彩鲜艷的衣服,李贤甚至能看到其中有人穿著丝绸质地的袍子,看款式和花纹,很明显是来自大唐的產物。
    不用想就知道,这是刘建军当初来到美洲大陆时,和当地人兑换的。
    不知为何,李贤一想到他们將大唐如今隨处可见的“工业丝绸”,当成宝贝似的穿了近十年,就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除了服饰外,他们身上的装饰也和大唐人迥异,脖子上掛著巨大的项炼,用翡翠、海螺和一些色彩艷丽的石头串成,耳垂上也掛著巨大的耳饰,把耳洞撑得很大,有的甚至是纯金打成的薄片。
    刘建军指著船头上的一个拄著拐杖的老者道:“贤子,你知道这人是谁吗?”
    李贤失笑:“我又没来过,哪儿能知道这人是谁。”
    刘建军指著那老者头上的羽冠道:“那种羽毛,叫叫绿咬鹃。这玩意儿只有很远很远的雨林里才有,一根羽毛能换十个奴隶。”
    他又指了指那人脖子上的项炼。
    “那些珠子,翡翠是从几百里外的山里挖的,黑曜石是从特奥蒂瓦坎运来的,海螺是从海边捡的,每一颗都得有人走几百里路去弄来。”
    他顿了顿。
    “这个人身上的穿戴,够一百个平民吃一辈子。”
    李贤明白了。
    “贵族?”
    刘建军点点头。
    “不光是贵族。”他说,“是大贵族。能戴上这种羽冠的,要么是祭司,要么是某个城邦的统治者,要么是————”他想了想,“是来谈判的人。”
    李贤看著他。
    “你怎么知道是来谈判的?”
    刘建军指了指那些船。
    “你看,他们停在那儿,没走,也没靠太近,船上没有武器,那些人的手都放在看得见的地方。他们想让我们看见他们没有恶意。”
    他顿了顿。
    “而且————”
    他没说完,但李贤已经看见了。
    那几条船上,除了划桨的人,还有几个人抬著东西像是木箱子,用布盖著,看不清里面是什么。
    但李贤知道,那些是礼物。
    李贤哑然失笑:“这不和咱们那儿没多大区別么?”
    刘建军笑道:“是弱者在哪儿都没多大区別。”
    两人说话的时候,已经有雷霆卫的士兵放下小船,去和那些土著接触了。
    没一会儿,和那些土著的雷霆卫兵便回来了,向刘建军匯报:“陛下,相公,来人自称烟豹”,说是附近城邦的大祭司,八年前曾见过国公爷,那时他还不是大祭司,跟著上一任老祭司给咱们送过水。
    “他还说————这些年他们一直在等。”
    刘建军愣了一下,嗤笑:“等我?”
    “是。”那士兵道,“他说,老祭司临死前交代,神使一定会回来,让他们守著那些经,守著那些话,等著神使来。”
    李贤听著,冲刘建军笑了:“等著你,还拿石头和箭矢招呼你呢?”
    刘建军也笑:“看破不说破,给人点面子嘛。”
    说完,便朝那士兵摆摆手,道:“去,请他们上船。”
    小船再次放下水,这一次是去接人的。
    李贤站在船舷边,看著那几条简陋的木船慢慢靠近。
    那个叫“烟豹”的老者被人搀扶著,从木船上站起来。他站得很稳,腰杆挺得笔直,一点不像个老人。
    刘建军在旁边说:“这人年轻时候,应该是战士。”
    李贤点点头。
    他也看出来了。
    那种站姿,那种眼神,和李贤见过的一些大唐的悍勇之將是一样的,都是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
    ——
    烟豹上了船。
    李贤注意到了他的眼神,那些眼神李贤见过—一在那些第一次进长安城的胡商眼睛里。
    但又不完全一样。
    胡商的眼睛里是惊奇,是羡慕,是“原来世上还有这样的地方”。
    烟豹的眼睛里,是一些更复杂的东西。
    敬畏,警惕,试探,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儿。
    刘建军走上前。
    先前那雷霆卫便用一种古怪的话,对著烟豹说了一句什么。
    烟豹听完,身子微微一震,盯著刘建军看了很久。
    然后忽然跪下来。
    不是那种五体投地的大礼,而是单膝跪地,右手放在胸前,低下头。
    他身后的人也跟著跪下来。
    然后齐呼:“神————使。”
    这句话李贤听懂了,是大唐话,只是声音有点生硬,带著点古怪的腔调。
    刘建军隨意点了点头,烟豹便站了起来,不敢抬头,只是垂著眼,盯著自己的脚尖。
    刘建军没说话,只是稍稍后退了半步,將李贤的身子让出来了一些。
    那些土著愣了好一会儿,才试探著將目光放在李贤身上,然后,是更久的凝视。
    然后,他又跪下了。
    这一次,是双膝跪地,整个人伏下去,额头贴著甲板。
    他身后的人也跟著伏下去。
    “神————皇。”
    那声音颤抖著,从甲板上传来。
    李贤看著那些伏在地上的人,看著他们黑亮的头髮,看著他们背上那些色彩鲜艷的羽毛,看著他们手腕上那些叮噹作响的饰品。
    他忽然觉得有点荒谬。
    一个皇帝,一个从万里之外来的皇帝,被一群从未见过的人,跪在地上,叫“神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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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忘了?我立过你的神像。”刘建军悄悄在李贤身边念叨了一嘴。
    李贤顿时瞭然。
    虽然觉得这事儿有点荒谬,但李贤好歹也是见过万邦来朝的人,很快便收回了目光,看向那些伏在地上的人。
    “起来吧。”他说。
    用的是大唐话。
    烟豹抬起头,看著他,眼睛里满是敬畏和疑惑。
    他听不懂。
    但他听懂了那个语气。
    那不是“神使”的语气,那是“皇帝”的语气。
    他慢慢站起来,低著头,等著。
    李贤看著他那颗低下去的头,看著那头上一根一根插著的绿羽毛,忽然问:“你叫什么?”
    烟豹抬起头,看著李贤,眼睛里满是不解。
    先前那位充当通译的雷霆卫在旁边翻译了一遍。
    烟豹这才开口:“烟豹。”
    这回他说的是自己的话,通译又翻译了一遍。
    李贤点点头。
    “烟豹。”他重复了一遍,“你来找我,做什么?”
    烟豹听通译翻译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说了一长串话。
    李贤听不懂,但从他的语气里,能听出一些东西—谦卑,敬畏,还有一丝隱隱的急切和请求。
    那些土著走后,李贤和刘建军下了船,脚下是细软的黑沙,远处是密林,密林深处隱隱约约能看见一些建筑的轮廓。
    之前,那些土著所求的无非就是一些军事上的援助,是真是假,李贤不关心,也不想去考虑。
    ——
    这些年为政,虚虚实实的套路他见得太多了,在这片蛮荒的土地上,文明甚至还没开始演化,那些人脆弱的偽装,他一眼就能看穿一无非还是打著求援的旗號来试探“戳海豹”號舰队的实力。
    刘建军站在他身边,也在看那片密林。
    “八年了。”他说,“没想到还能回来。”
    李贤转头看他。
    “你当年在这儿,打过仗?”
    刘建军点点头。
    “打过。”他说,“那会儿我们刚到这边,觉得这地方算得上民风淳朴,看见城就进,看见人就搭话。结果呢?”
    他指了指密林深处。
    “这帮人,表面跟你笑,转头就给你一刀。我们死了十七个人,都是老兄弟。”
    李贤沉默了一会儿。
    “后来呢?”
    “后来?”刘建军笑了笑,“后来我就把他们城拆了,把人撑进林子里,一把火烧了他们的庄稼。”
    他顿了顿。
    “再后来,他们就学乖了,派人来求和,我没理,带著船队走了。”
    李贤看著他。
    “为什么不理?”
    刘建军转过头,也看著他。
    “因为没必要。”他说,“咱们来这儿,不是为了占地盘。是为了探路,为了画图,为了找种子。地盘不地盘的,无所谓。
    “当初搞宗教那一套,也是因为我们需要时间培育种子。”
    他指了指那片密林。
    “就像这帮人,就算咱们占了这块地,他们也会在林子里跟咱们耗,耗一天,两天,一年,两年。咱们耗不起,就走了。”
    李贤点点头。
    他明白刘建军的意思。
    不是打不过,是没必要。
    但那是八年前。
    现在是八年后的今天。
    他看向那片密林。
    密林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能感觉到,有人在那里,看著他们。
    “现在呢?”他问。
    刘建军想了想。
    “现在?”他笑了笑,“现在就看你了。”
    “看我?”
    “嗯。”刘建军说,“你是皇帝,你想怎么干,就怎么干。”
    李贤没说话。
    他看著那片密林,看著那些隱隱约约的建筑轮廓,看著那些在树影间晃动的人影。
    他在想。
    想刘建军早上说的那些话。
    “大唐需要一直强下去。”
    “因为只要弱一天,那种活法就会来。”
    他想起了烟豹,想起了那些跪在地上的人小心翼翼的样子。
    李贤忽然说:“因为弱,所以怕,因为怕,所以信。”
    刘建军愕然了一会儿,然后笑著点头:“对!”
    李贤又问:“他们有多少人?”
    刘建军想了想,答道:“当年估算,大概两三万,现在不知道。”
    “能打仗的,有多少?”
    “当年能凑五六千。”刘建军说,“现在————可能更多,也可能更少。
    李贤点点头。
    他又问:“咱们的弹药,够打几场?”
    刘建军看著他,眼神里有点奇怪。
    “贤子,你想打?”
    李贤摇摇头。
    “不是想打。”他说,“是想知道,如果打,能不能打贏。”
    刘建军沉默了一会儿。
    “能。”他说,“打贏不难,八百雷霆卫,火枪齐射,五千人也冲不过来,更何况我们还有火炮。”
    他顿了顿,语气带上了一丝考校:“但打贏了之后呢?”
    李贤看著他。
    “之后?”
    “之后。”刘建军说,“打贏了,他们要么死,要么跑。跑了,进林子,继续跟咱们耗。咱们能在这儿耗多久?”
    李贤没说话。
    刘建军继续说:“就算把他们都杀光了,占了这块地,然后呢?谁守?八百雷霆卫都留下?那咱们回去的路上谁护著?光顺那边怎么办?大唐那边怎么办?”
    他顿了顿。
    “贤子,这就是我说的没必要。”
    李贤沉默了很久。
    他看著那片密林,看著那些人影,想著刘建军的话。
    他知道刘建军说得对。
    打,能打贏。
    但打贏了,没用。
    那怎么办呢?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刘建军。”
    “嗯?
    ”
    “你刚才说,他们当年派人来求和?”
    刘建军点点头。
    “对。”
    “你为什么不理?”
    刘建军愣了一下。
    “因为没必要。”他说,“那时候咱们要走,谈和了又能怎样?”
    李贤点点头。
    他又问:“那现在呢?如果咱们不走呢?”
    刘建军看著他,眼神里有点东西在动。
    李贤知道刘建军懂他的意思了,於是,他又笑著说:“你信不信,他们今天就会派人来求和?”
    刘建军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贤子,你学坏了。”
    李贤摇摇头。
    “不是学坏。”他说,“是学会用脑子了。”
    他转过身,朝船上走。
    “传令下去,就地扎营,把炮架上,让林子里那些人好好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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