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嘉靖皇帝终於意犹未尽地结束了他那番对国师商云良滔滔不绝、天花乱坠的讚誉。
整个殿內的文武百官,即便是反应最迟钝的那一个,也都清楚地意识到————
眼前的这位天子,恐怕是真的在不可捉摸的“仙道”一途上,取得了某种他们这些凡夫俗子难以理解的重大突破。
虽然大伙儿心里都像是被猫爪子挠似的,好奇得紧,这所谓的“重大突破”
究竟具体是个什么光景?
是能腾云驾雾了,还是能点石成金了?
但看皇帝和国师那丝毫没有细说打算的模样,他们纵有满腹疑问,也没那个胆子凑上去追问。
其实,对於大多数朝臣而言,他们反倒不是非有这个必要去知道皇帝究竟修成了什么神通。
毕竟,看陛下这红光满面、中气十足的样子,一时半会儿也不像是要羽化登仙、长出俩翅膀扑棱扑棱飞走,拋弃这万里江山的样子。
所以,日子照旧,该干嘛干嘛,皇帝终究还是那个需要他们辅佐、也受他们制约的皇帝。
现在,大伙儿肚子里真正翻腾的是昨天在宫门之外,首辅夏言夏阁老那番杀气腾腾的宣言,最终那柄出鞘的利剑,究竟会砍向谁的脖颈?
这宝剑既然已经亮了出来,按照夏言一贯的作风,不宰个人头落地、不见点淋漓鲜血,那是绝不可能轻易归鞘的。
夏言新官上任三把火,这第一把火会烧得多旺?
会烧死哪个倒霉蛋?
见到皇帝终於说得口乾舌燥,心满意足地打算歇口气了,一直侍立在御座旁的司礼监掌印太监吕芳,这才上前一步,用他那特有的尖细嗓音高声道:“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大殿里原本有些鬆懈的气氛,隨著吕芳这句话,瞬间为之一紧,诸位大臣们终於是精神大振,知道正戏要开场了。
果不其然!
几乎就是吕芳最后一个字的尾音还在殿梁间迴荡,站在文官班列最前方的夏言,便已毫不犹豫地迈步出班,身形虽瘦小,此刻却带著一股不容忽视的决绝气势。
“陛下!臣,有本启奏!”
这一句话,如同磁石般,立刻吸引了全场所有或明或暗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这位新任首辅身上。
嘉靖虽然昨天忙著“验证”自己体力恢復的神效,沉浸在那“重振雄风”的喜悦中,但这並不意味著他就变成了什么也不知道的小聋瞎。
夏言昨天在宫门口搞出的那番动静,他早就知晓得一清二楚。
此刻,这位皇帝陛下已经收敛了脸上那过於外露的喜色,恢復了平日的深沉。
他倒是著急啊————
都不给朕留一点准备的时间。
在心里笑了笑,面上却毫无反应。
“哦?”坐在高高御座上的嘉靖,声音平淡地应了一声,听不出喜怒,“夏首辅有何事要奏?朕,说来给朕听。”
夏言是个典型的行动派,不喜欢也不屑於那些弯弯绕绕、拖泥带水的铺垫。
这不,刚刚开了个头,便直接將他今天上朝的唯一目的,“刀光”一闪,彻底展露在所有人面前:“陛下!臣今日,泣血上奏,弹劾武定侯、京营总戎郭勛,十大罪状!此獠不除,国无寧日!”
“轰——!”
夏阁老这石破天惊的一句话,就如同一个被点燃的火药桶,瞬间在奉天殿內炸开!
刚刚还保持著肃静的大殿,顷刻间便被压抑不住的议论声所充斥,如同煮沸的开水!
一些消息灵通、或者提前嗅到风声的官员,对此虽然也感到惊愕,但尚在预料之中,还能勉强维持镇定。
然而,对於绝大部分毫无准备的官员来说,这话无异於平地惊雷!
一听到这话,他们非但没有被嚇住,反而更加精神了,眼神里闪烁著兴奋的光芒,就差没把“快打起来”写在脸上!
武定侯郭勛那是谁啊?
那可是如今勛贵集团里还能拿得出手的排面人物之一,与成国公朱希忠二人,勉强支撑著勛贵这个自从土木堡之后就一直半死不活的“烂摊子”。
说起来,这位武定侯跟夏言也算是老冤家了。
早在嘉靖二十年的时候,他就被当时还是首辅的夏言想方设法、罗织罪名给弄进了詔狱。
只不过后来因为一系列的变数和机缘巧合和皇帝的回护,这位武定侯居然硬生生扛了过来,活著走出了那里,在京圈里也算是一段传奇经歷了。
他回来之后,嘉靖依然对他委以重任,让他担任京营总戎,实际上掌握了京城地区近乎一半的防卫力量。
毕竟,除了直接听命於皇帝的锦衣卫之外,所谓的金吾卫更多是个皇家仪仗队,好看是好看,真遇上事,根本谈不上有什么战斗力。
真正能出来定鼎乾坤、护卫京师的硬实力,就是那驻扎在京畿地区的数万京营精锐。
自土木堡惊天大败,于谦于少保担任兵部尚书率领残军打贏了北京保卫战之后,原本被勛贵集团牢牢把握的军权,就开始逐渐被文官集团所渗透、蚕食。
到了后来,甚至出现过很长一段时间,边境和京营的指挥权完全由文官掌握,勛贵们彻底失去了制衡文官集团的唯一“抓手”。
直到嘉靖皇帝以藩王身份入继大统,他因为“小宗入大宗”的缘故,皇位起初並不稳固,又经歷过杨廷和、杨慎父子在大礼议中给他轮番整活,因此,对文官集团的戒备和忌惮心理相当严重。
所以,在嘉靖皇帝的默许支持下,勛贵集团在这一朝,又艰难地从文官手里,把至少是京城地区的部分兵权给夺了回来。
之前夏言想藉机弄死武定侯,拋开可能的个人恩怨不提,这便是最直接、最根本的原因一刀把子握在別人手里,文官集团的头面人物们,睡觉总是不那么安稳的。
上次,嘉靖出於平衡朝局的考虑,算是变相帮了武定侯一次。但这一次,看夏言这副有备而来、杀气腾腾的架势,恐怕是势在必得,绝不会轻易罢休了。
至少在商云良看来,夏言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上,此刻根本找不到一丝一毫的不自信或犹豫,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坚定和胜券在握的沉稳。
“哦?首辅有何高见,他郭勛如何就突然十恶不赦了?”
坐在御座上的嘉靖,依旧面无表情,语气平淡地追问了一句,让人摸不清他真实的想法。
夏言闻言,立刻摊开自己早已写得密密麻麻的奏本,他只象徵性地扫了一眼开头,便立刻开始了他的控诉,声音洪亮,吐字清晰,確保大殿內的每一个人都能听清楚:“陛下既然垂询,臣便当著陛下,当著朝廷诸公的面,详细说一说此獠祸国殃民的十大罪状!”
他压根不去理会站在他对面班列中,那个刚刚反应过来、此刻已经气得浑身发抖、双眼喷火、攥紧拳头仿佛下一秒就要衝上来给他一顿老拳的武定侯郭勛。
夏言不退不避,目光直视御座,开始朗声念诵,每一条罪状都如同重锤,敲击在所有人的心头上:“其罪一!专权乱政,把持京营,视国家精锐为私兵!”
“其罪二!贪赃枉法,肆意敛財,剋扣军餉,中饱私囊!”
“其罪三!骄纵跋扈,罔顾法纪,纵容家奴欺压百姓,为祸地方!”
“其罪四!结党营私,意图不轨,与朝中重臣过往甚密,非人臣之道!”
“其罪五!欺君罔上,蒙蔽圣听,谎报军功,掩盖过失!”
“其罪六!————”
夏言用极快的语速,清晰有力地念完了这十条大罪。
刚开始的几条,诸如专权、贪腐、跋扈之类,说实话,还处於那种在官场上司空见惯、可大可小、可罚可不罚的灰色边界。
不少官员心里甚至还在嘀咕,就凭这些,恐怕很难一下子扳倒一位根基深厚的侯爷。
然而,隨著夏言一条条念下去,越到后面,那罪状的性质就越是骇人听闻!
坐在山河椅里面的商云良,听得是头皮一阵发麻!
这后面的罪状,无论是哪一条,只要沾上了边,並且被坐实了,那不就必然是一个身败名裂、抄家灭族的结局吗?
而在夏言的对面,暴怒的武定侯郭勛,双眼已经赤红,喷出了几乎快要化为实质的怒火,胸膛剧烈起伏,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显然已经到了爆发的边缘。
然而,他身边的其他勛贵,如成国公朱希忠等人,却死死地按住了他,用眼神和动作拼命示意他冷静。
不能动手!千万不能动手!
这不是寻常朝堂爭执,上去打两拳,最多被判一个“君前失仪”,罚俸申斥了事。
对面站著的,是当朝首辅,文官领袖!
这要是一拳头打上去,性质就完全变了,有理也瞬间变成没理。
原本他们这边或许还可以通过据理力爭、互相辩驳,或者动用其他关係网络,勉强挡住夏言的这一波凶猛进攻。
但要是动了手————那可就真是授人以柄,自寻死路了!
到时候,连一向偏袒勛贵的皇帝,恐怕都没办法再公然回护他们了。
夏言一口气念完了十条罪状之后,眾人原本以为他会暂时偃旗息鼓,將奏本呈上,等待皇帝的决断和调查。
然而,夏阁老怎么会是一个按照常理出牌的人呢?
他既然出手,就必然追求一击致命!
只见他微微喘了口气,平復了一下因为有些急促的呼吸,然后,竟又从另一个袖笼里面,变戏法似的掏出来了一本明显厚实得多、显然是准备了许久的奏本。
“陛下!还有诸位同僚!”
夏言將这本厚厚的奏本高高举起,“这,便是臣与诸位同仁,多方查访、搜集到的,关於此獠郭勛诸多不法事的详细证据与证人供词!请陛下圣裁,请诸位静听!”
说完,不等任何人反应,夏言便翻开了那本厚厚的奏本,开始一条一条、逐字逐句地,用他那清晰而冷硬的声音,当眾念了下去。
条理之清晰,证据链之完整,时间地点人物之明確,令人咋舌!
这里面列举的事情,有没有夸大其词或者掺杂水分,商云良作为一个局外人,无从判断。
但他能清楚地看到,对面那个本来还在不停低声咒骂、气得满脸通红的武定侯郭勛,听著听著,那张因为极度愤怒而涨红的脸,竟一点点开始失去了血色,逐渐变得苍白起来。
他紧握的拳头微微颤抖,眼神中的怒火被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慌和恐惧所取代当听到夏言念出“卖官鬻爵,未经兵部及內阁票擬,私自调换京营重要將领”、“结交內侍,窥探宫禁动向”、“私泄东南沿海卫所布防情况及军情於海上”这几条时————
商云良心里猛地一沉,顿时有了一种强烈致极的预感。
今天恐怕真的要在眾目睽睽之下,表演一出“现场被逮捕”的戏码了。
他下意识地侧过头,瞥了一眼端坐在御座之上的嘉靖皇帝。
只见道长那原本因为“修仙有成”而略带红润的脸色,此刻已经彻底阴沉下来,黑得如同锅底一般,眼神冰冷得嚇人。
商云良心里咯噔一下,知道事情,恐怕真的会如同他预料的那样发展了。
道长这一辈子,有两件事是他的绝对逆鳞,触之即死!
第一件,便是军权,任何试图染指、动摇他对军队绝对控制力的行为,都会被他视为谋逆;而另外一件,则是“通倭”,与那些肆虐东南沿海的倭寇有所勾结,是他最深恶痛绝的卖国行径!
而夏言刚刚念出的那几条证据,却完美地、精准地命中了嘉靖这两大死穴!
一个敢把朝廷东南沿海卫所布防情况卖给海上倭寇,並且在京营中肆意安插亲信、排除异己、將有功將领无故惩罚驱逐的武定侯————
如果夏言罗列的这些证据,哪怕只有一半是真的,能够被查实————
那別说他一个国师开口,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恐怕也保不住这位武定侯的项上人头了!
必死无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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