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座仙都最负盛名的酒楼,坐落在青龙城区以西的锦绣长街尽头。
楼高九重,通体以亿年神木砌成,飞檐翘角间悬著九百九十九盏琉璃仙灯,每至入夜,灯火如昼,映得方圆数百万里都笼在一层温润的仙光之中。
寻常人只知玉辰楼酒菜一绝,却不知这楼真正的门槛,不在仙晶,不在修为,而在身份。
能踏入此楼者,至少也是三品以上的朝堂重臣,或是各地封疆大吏,而能登上第九重雅间的,满打满算,不过那寥寥数十人而已。
此刻,第九重的一间雅间內,茶香裊裊。
六道身影依次落座,桌上一壶仙酿还没有开封,倒是茶盏已经续了三回。
吏部尚书欧阳观颐放下茶盏,目光扫过在座五人,开口打破了沉默。
“诸位,陛下这段时间的动作,你们都看在眼里了。说说吧,怎么个看法?”
欧阳家不是三大国公府那样的超品世家,却是大夏最老牌的文臣门庭,从凡界一路走到今日,欧阳氏不倒,靠的从来不是修为,而是审时度势的眼力。
在墨临渊继位之前,他们就是中立派,之后成为了墨临渊麾下的死忠,因此位列大夏顶级世家行列。
工部尚书黄文涛捋了捋花白的鬍鬚,沉吟片刻,缓缓道:“老夫观陛下此番动作,不像是临时起意。撤换两成有余的三四品官员,又都是太子殿下的人补上去,这等手笔怕是早有筹谋。”
他顿了顿,抬眸看向其余几人,声音压低了几分。
“若老夫没有猜错,陛下这是……在为太子殿下铺路。”
户部尚书燕子经端起茶盏,却没有送到唇边,他只是低头看著盏中浮沉的茶叶,沉默了片刻,才低声开口。
“铺路?恐怕不止。”
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诸兄有没有想过,陛下这些年来,有多少时候真正坐在宣政殿上?朝政诸事,批阅奏报,调兵遣將,安抚地方......哪一件不是太子殿下在操持?”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低沉,“陛下这是早就想放手了,如今这一轮人事更迭,不过是把这层窗户纸捅破而已,若老夫所料不差,陛下怕是要……退位了。”
“什么?”
此言一出,满室皆惊。
刑部尚书北堂正手中的茶盏微微一倾,几滴茶水溅落在手背上,他却浑然不觉;兵部尚书罗靖忠面色微变,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又猛地顿住。
礼部尚书沈明禋倒是神色如常,可那双端著茶盏的手,却是下意识捏紧了些。
一时间,雅间內安静得落针可闻。
沉默持续了片刻,北堂正最先回过神来,他放下茶盏,神色肃然,目光扫过在座五人,语气凝重。
“燕兄,慎言。”
他的声音不高,“此事,只出你口,入我五人耳。出了这道门,大家就当做什么都不知道。”
“北堂兄放心,分寸我还是知道的,兹事体大,我岂敢在外头胡言?”
燕子经不以为意地笑了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隨意却透著几分通透。
接著他放下茶盏,嘆了口气,“说到底,这大夏的天,变不了,无论陛下是坐在太极殿上,还是退居幕后,这天下终究是墨家的天下,咱们这些做臣子的,本分办事就是了。”
欧阳观颐微微頷首,接过话头,“燕兄说的是,陛下的心思,不是咱们该揣度的。他要退位,咱们便恭迎新君;他不退位,咱们便依旧效忠。至於別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眾人,“不该想的,不必想。”
黄文涛捋须点头,语气感慨,“说起来,太子殿下这些年操持朝政,样样都办得妥帖,陛下这皇位传给他,大夏的江山,只会更稳。”
罗靖忠沉默了片刻,沉声道:“稳不稳,不在皇位,在人。太子殿下的心性、手腕、格局,这些年在座诸位都看在眼里,大夏交到他手上,出不了乱子。”
“出不出乱子,不在你我怎么说,在陛下怎么定,陛下定了,咱们便照著办。”
沈明禋放下茶盏,终於开口说了一句话。
他顿了顿,“至於別的……那都不是咱们该管的事。”
六人又沉默了片刻。
燕子经忽然笑了起来,端起茶盏朝眾人示意。
“好了好了,难得聚一回,不说这些了,来来来,喝茶喝茶,这玉辰楼的雪顶仙毫,凉了可就糟蹋了。”
眾人纷纷举盏,气氛渐渐缓和下来。
窗外,暮色渐沉,仙都的万家灯火次第亮起,將这座悬浮於云海之上的仙都映得如同不夜之城。
雅间內,茶香依旧裊裊,六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著閒话,仿佛方才那番惊心动魄的议论,不过是席间一场寻常的閒谈。
可谁都知道,从今夜起,有些事情,已经不一样了。
而聪明之人不止他们六个,政阁、军阁、外阁,乃至其他几寺的主官,甚至是一些世家宗门之主也猜到了。
他们已经从这一轮调动之中,嗅到了不一样的气息,他们已经感知到大夏的天要变了。
可是没有人有其他想法,也不敢有,毕竟就算墨临渊选择退位,这大夏的天只有一个。
那就是墨临渊本人!
只要墨临渊在,这大夏的天就一直在!
琼华仙宫,暖阁之內。
幽淡的龙涎香从青铜炉中裊裊升起,將整座暖阁薰染得朦朧而温软。
墨临渊枕在紫月膝上,双眸微闔,任由那双纤柔的手掌在他肩颈间不轻不重地揉捏著。
紫月的指法极好,轻重缓急拿捏得恰到好处,她只在墨临渊眉心微蹙时稍稍加重力道,在他气息舒展时便转而为揉,仿佛能从他细微的神情变化中读出他此刻的想法。
“陛下的肩,比前些时日硬了些。”她低声道,声音如珠落玉盘,清清润润的,“可是又熬夜理政了?”
墨临渊没有睁眼,只是“嗯”了一声,声音慵懒而隨意。
作为仙君存在,又怎么会被区区朝政所累,这些话语不过是夫妻之间的亲密之语而已。
紫月便不再多言,指尖移到他太阳穴处,以指腹轻轻打著旋儿,力道柔和而绵长。
她跟了他这么多年,早已习惯了这样的相处,他不想说的时候,她从不追问;他需要安静的时候,她便做那无声的影子。
墨临渊闔著眼,仙念却如无形的潮水,无声无息地蔓延开去,仙都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在他的感知之中。
【滴!下班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