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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土伦军港,海军驻地医院,朱尔罗夏尔站在主楼二楼的走廊上,俯视著下面忙碌的景象,胸中涌起一股久违的掌控感。
    与在马赛处处受阻不同,在这里,海军给予了他充分的尊重和权威。毕竟,他有海军卫生服务总督察的头衔,还有巴黎医学院教授的身份。
    在这座军港城市,这两重身份比什么都管用。马赛,他处处碰壁;在这里,他的话就是命令。这才是他应有的地位!这才是医学权威该有的样子!
    过去的一周,朱尔罗夏尔和其他医生们几乎都住在医院里。他几乎亲自指导了每一次放血和灌肠,亲自检查每一个病人的恢復情况。
    在他的严格要求下,医院的管理变得井然有序。病人按症状轻重分到不同病房,医护人员轮班值守,所有治疗都按他的方案执行。
    他甚至下令对军营进行“隔离”一將远东回来的伤兵单独安置,不许他们与驻地士兵接触。他对海军司令部的军官解释:“那些从远东回来的士兵,身上可能携带了异国的瘴气。隔离他们,可以防止瘴气扩散。”
    军官们虽然半信半疑,但看到罗夏尔如此自信和专业,还是照做了。
    一个医生在他身边毕恭毕敬报告著最新的统计数据:“过去七天,医院共收治霍乱病人420人,死亡286人,死亡率68%。”
    朱尔罗夏尔皱了皱眉-68%的死亡率,还是太高了。但他很快就意识到,这是和莱昂纳尔在巴黎的“虚假数据”对比出来的“高”。
    半年前的巴黎医院,死亡率可超过了80%。与这个数据相比,68%可以算得上“显著降低”了。“新增病例呢?”他又问。
    “最近三天,每天新增病例从最初的三十多例降到不足十例。尤其是隔离了远东回来的伤兵后,军营里的新发病例大大减少。”
    朱尔罗夏尔的眉头舒展开了。这才是重点!
    死亡率降低,说明自己的治疗起了作用;新发病例减少,证明他的隔离措施卓有成效!
    “看!”他对身边环绕的其他医生说,“是放血和隔离控制了霍乱的传播!这才是医学的正道!”医生们纷纷点头。这一周,他们亲眼看到罗夏尔如何指挥若定,如何杀伐果断。
    虽然病人死得多,但新病例確实少了一一巴黎来的大教授果然有一手!
    朱尔罗夏尔心想,马赛的失败算什么?那是愚昧的地方医生和只会推諉的官僚造成的!
    在这里,在军港,在纪律严明的军营,他的方法奏效了!新发病例大大减少一一这就是他在这场霍乱战爭中取得的胜利!
    这將是他学术上的翻身仗!等他回到巴黎,他要写论文,要做报告,他要用土伦的数据狠狠打莱昂纳尔索雷尔和路易斯巴斯德的脸!
    他要告诉所有人:放血和灌肠没有错!错的是那些不懂医学的外行!那些经过他治疗的士兵,很快就能恢復健康,然后继续伟大的东方远征!
    “教授,”另一个小心翼翼地问,“土伦市的情况恐怕也不太好。既然这里的情况已经控制住了,我们要不要派医生去帮忙…”
    “土伦市?”罗夏尔摆摆手,发出一声嗤笑,“他们不是有普鲁斯特和索雷尔吗?他们两个人就顶得上成百上千个医生,哪里还需要我们帮忙”
    “可是市民们的医生不够……”
    “我的任务是確保军队的战斗力。土伦选择了另外一条路,那就让市政厅自己解决。”
    他走到窗前,看著外面整齐的营房,操练的士兵,飘扬的三色旗一这才是他该关注的地方。至於土伦市……朱尔罗夏尔陷入了沉思。
    经过再三考虑,他还是决定离开军营,去市区看看。
    一方面,他要亲眼看看平民区的情况,好为自己的论文收集更多“反面素材”;
    另一方面,毕竟他仍然身负指导土伦市抗击霍乱疫情的任务,老不去会被人指控“瀆职”的。他带著助手,坐上马车,驶出土伦军港,前往市区的平民隔离点一一圣心教堂。
    那是一座黎塞留时代的石砌建筑,此刻被临时改造成了平民隔离点。
    一路上,朱尔罗夏尔都在闭目养神,连日的工作已经让他疲惫不堪,他需要好好休息。
    但等到下车,他就又变得神采奕奕。他特意整理了一下衣襟,又擦了擦胸口的徽章,然后昂首走向教堂大门。
    朱尔罗夏尔准备好好“指导”一下这里的修女,让她们见识见识什么才是正统医学。
    但走进教堂后,他就愣住了。
    教堂內部已经被彻底改造。长椅被移到两侧,中间整齐排列著几十张简易病床。每张床上都躺著病人,有人在呻吟,有人在昏睡。
    但让罗夏尔震惊的不是病人,而是那些照顾病人的人。
    一群女人!
    几十个女人,穿著统一的黑色长裙,外面围著白色围裙,戴著白色袖套。她们的脸上都蒙著棉布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
    这些女人在病床间穿梭,动作麻利而有序。
    一个年轻女人正用勺子给病人餵水,小心翼翼地,一滴都不洒;一个中年女人在给病人擦洗身体,用温水浸湿的布巾,轻柔地擦拭病人的手臂和脸颊。
    还有一个老妇人,正弯腰收拾床下的便盆。她先把便盆里的排泄物倒进一个带盖的木桶,然后从旁边的袋子里舀出一大勺白色粉末撒进去,用木棍搅拌均匀。
    那是生石灰。
    朱尔罗夏尔认出了那套流程一一收集排泄物,用生石灰消毒。和他在巴黎、在马赛见过的,一模一样。
    莱昂纳尔索雷尔那一套!
    “你们在干什么?”罗夏尔的声音在教堂里炸响。
    所有女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工作,转头看向他,虽有有些惊慌,但很快就继续忙了起来。
    一个年纪很大的修女从教堂深处走过来,温和地劝阻:“先生,这里是圣地,不要高声喧譁。上帝正看著我们。”
    “我不是在喧譁!”罗夏尔挺起胸膛,亮出胸前的徽章,“我是朱尔罗夏尔!海军卫生服务总督察!奉巴黎命令来指导霍乱防治工作!”
    修女看了看他的徽章,微微頷首:“原来是罗夏尔教授。我是这里的负责人,玛格丽特。”“告诉我,你们在干什么?”罗夏尔指著那些女人,“这些女人是谁?谁允许她们在这里的?”“她们是志愿者。”玛格丽特修女平静地说,“市政厅招募的,来帮忙照顾病人。”
    “志愿者?女人?照顾霍乱病人?”罗夏尔的声音越来越高,“你们知道霍乱是什么吗?那是瘟疫!会传染的!这些女人不懂医学,在这里只会添乱!”
    “她们不懂医学,但她们懂怎么照顾人。”修女依旧平静,“而且,我们这里的方法,是有效的。”“有效?什么方法?给病人餵水?擦身体?用生石灰消毒?”罗夏尔几乎是在吼,“那是外行人的把戏!是莱昂纳尔索雷尔那套歪理邪说!”
    修女看著他,眼神里闪过一丝怜悯:“索雷尔先生的方法救了很多人的命。”
    “胡说!”朱尔罗夏尔衝到一张病床前,指著一个正在喝水的病人,“你看他!脸色灰败,嘴唇乾裂!典型的霍乱热毒!应该放血!应该灌肠!而不是在这里餵水!”
    病人被他嚇了一跳,水洒在了胸前。旁边照顾他的女人立刻用布巾擦乾,然后抬头看了罗夏尔一眼,似乎在责怪他的冒失。
    “教授,”修女走到他身边,“您说的放血和灌肠,我们试过。”
    朱尔罗夏尔转过身:“试过?然后呢?”
    “然后人都死了。”修女的声音很轻,“最开始那几天,我们请了医生来,给病人放血,灌肠。二十个人,三天就死了十八个。”
    朱尔罗夏尔的脸色变了。
    “后来,市政厅的人来了,带来了索雷尔先生的方法。”修女继续说,“烧开水,喝盐水,用生石灰消毒。我们照做了。”
    她环视教堂:“从那天起,这里只死了二十多个人。剩下的几百人,都活下来了。症状好转的,已经回家了。”
    朱尔罗夏尔张了张嘴,想说“那是巧合”,想说“那些是轻症病人”,想说“数据有问题”……但他看著教堂里的景象,看著那些井然有序的女人,看著那些虽然虚弱但还活著的病人,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教堂里很安静。病人们在休息,女人们在忙碌。没有人理会这个咆哮的教授。
    朱尔罗夏尔感到一阵眩晕。他扶住旁边的柱子,才勉强站稳身子。
    不可能!这不可能!!放血和灌肠是两千年的传统,怎么会错?这些女人用的方法那么简单,怎么会有效?
    一定是巧合,一定是这些病人本来体质就好,一定是……可是这一次,连他自己都说服不了自己了。如果莱昂纳尔在这里,他还能说操弄舆论;但眼前这个年迈的修女面容慈祥得就像圣母,从她嘴里说出来的话,怎么会是谎言?
    “教授,您还好吗?”助手上前扶住他。
    朱尔罗夏尔推开助手,转身就走。他不能再待在这里了。
    这里的景象,这里的人,这里的一切,瞬间就让他在海军医院里建立的信心,陷入崩溃。
    尤其是完成这一切的,是一群女人!这群女人,竟然比自己这个医学教授救活的人还要多?他衝出教堂,跳上马车,对车夫吼:“回军港!”
    马车在土伦的街道上疾驰。朱尔罗夏尔靠在车厢里,脸色苍白,冷汗浸湿了他的后背。
    助手连忙打开车窗,让清凉的海风吹进来。
    朱尔罗夏尔缓了一会儿,终於恢復了一点清明。但隨即他就透过车窗,看到了更让自己崩溃的景象。街道上,三三两两的女人正在忙碌。她们同样穿著黑色长裙、白色围裙、戴著口罩和袖套。有的在清扫街道,把垃圾装进手推车;有的在街角撒石灰,白色的粉末在空气中飞扬;有的在挨家挨户敲门,和开门的女主人交谈著什么。
    她们就像一支军队,一支沉默但勇敢的军队,正在一寸一寸夺回这座城市。
    路上的人明显也比之前多了,虽然还都行色匆匆,但至少有人在走动。许多店铺也开了门,甚至有摊贩在沿著街叫卖。
    土伦,这座一度死气沉沉的城市,正在恢復生机。
    (第一更,谢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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