隱匿在云层和雾气中的黑甲男人压低了重心。
生物力场在残破的艾尔家族战甲表面无声地翻滚,他准备撞碎音障,抢在那辆福特碾过白线之前,用这具推开过黑洞的躯体把那堆铁壳子拆成零件。
但他那双足以看穿夸克排列的眼睛,钉在地面的那个凡人身上。
气流在他身侧发生紊乱,使得他硬生生地掐断了俯衝的动能,停滯在了大都会灰暗的暮色中。
因为地上的那个凡人……
前冲的惯性无处释放,汽车后轮高高扬起,脱离了地面,在半空中徒劳地空转著。
青年就这么保持著双臂前推的姿势,硬生生地,把这辆狂飆的汽车举在了半空中。
甚至连他脚下的柏油路面,都无法承受这股凭空生出的绝对力量。以他那双廉价皮鞋为中心,地面向下凹陷出一个直径两米的蛛网状深坑,碎石和沥青块扑簌簌地往坑底滚落。
大都会东区那个码头工头如果看到这一幕,大概会把那把重型管钳塞进自己嘴里。一个能徒手停下高速轿车的怪物,竟然跑去他的铁皮屋里討要一份时薪打八折的苦力活。
他悬浮著,低头俯瞰著那个深坑中央的青年。
难怪这个凡人能在三公里跑进八分钟还气息平稳。难怪在这个连神明都不存在的现实宇宙里,《星球日报》的漫画设定能与自己的经歷严丝合缝。
这具躯壳里,一直都藏著一颗足以点燃太阳的恆星。
“咻——!”
超人扯碎云层。
只不过在接近严重变形的汽车时,x视线穿透了扭曲的金属车壳。
原本准备直接捞起青年的手臂,在半空中一顿。
驾驶座的座椅上,空无一人。
没有昏迷的司机,没有酒驾的混混,甚至连副驾驶和后座也乾乾净净。
方向盘下方的转向柱上,一个闪烁著微弱红光的黑色方块,正连接著错综复杂的线路。
这是一辆被远程操控的无人车。
一场在闹市区斑马线上、针对一个拿著红气球男孩、又或者根本就是针对这个刚刚觉醒的青年的...
袭击。
不过现在也容不得他细想了。
周围路人已经快要反应过来了。
“轰——!!!”
音爆声碾碎了街角的死寂。
灰濛濛的雾气伴隨著被捲起的沥青碎块,在十字路口中心炸开。超人一条钢铁般的手臂死死钳住了青年的肋下,在围观者视网膜还未捕捉到残影的瞬间,带著他拔地而起,直衝云霄。
片刻后...
大都会综合医院最高门诊大楼的天台。
沉闷的落地声响起。
风吹过天台。
克拉克双脚踩在粗糙的水泥地上,肺里的氧气被刚才的速度榨乾。他踉蹌著扶住天台边缘的生锈护栏,胃部一阵抽搐,大口大口地吞咽著冷空气。
两吨重的轿车、龟裂的柏油路面、诡异消失的重量……
所有的疯狂在脑海里挤压。
他喘匀了气,转过头。
晚霞如血。
对面的半空中,一个穿著破损黑甲的男人正静静地悬浮著。
夕阳的红光泼洒在他的背后,为他镀上了一层比任何漫画封面都要真实、厚重的血色轮廓。
克拉克的瞳孔剧烈收缩。
刚才在街角、在医院病房里积压的绝望与厌弃,在看清这张脸的瞬间,被一股难以名状的狂喜和震撼彻底衝垮。
“你……”青年双手抓著护栏,“你是……!”
洛克的话语还言犹在耳。
“——这世界上根本没有超人”。
可现在,跨越了纸张和墨水,他从懂事起就一直在追寻、在信仰的影子,活生生地站在了他面前。
哪怕他穿著黑甲,哪怕他满身伤痕。
风穿过天台。
黑甲男人看著激动到浑身发抖的自己。
“im superman...too”
............
片刻后......
青年领著自己这位跨越次元的偶像,像做贼一样溜下消防通道。两人在东区满是积水和腐烂垃圾的暗巷里七拐八绕,最终上了楼,停在一扇生锈的铁皮门前。
出租屋依旧逼仄。
推开门,头顶瓦数可怜的白炽灯接触不良,发出细碎的电流声。
借著昏暗的灯光,墙上的景象让人无处遁形。
贴满了边角泛黄的《每日星球》剪报,全是大都会的头条新闻。
再往上,是洛克·肯特早年手绘的漫画海报,红蓝相间的制服在潮湿的空气中褪了色。狭小的书桌上堆成小山的废弃手稿和过期期刊,连个放水杯的空隙都没留。
在这个连转身都困难的火柴盒里,供奉著一个由油墨和纸张构建的神明。
现在,神明本尊就站在这个寒酸的供桌前。
克拉克耳根烧得滚烫,恨不得立刻找把铁锹在水泥地上刨个坑把自己埋进去。
他踢开脚边还没来得及洗的脏衣服,一把扯开衣柜变形的木门。
在一堆起球的旧衣物里翻找半天,总算拽出唯一一件没有补丁、领口还算乾净的红黑格纹衬衫,外加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双手递了过去。
接著转身走向料理台。
壁橱里只剩半包快要过期的打折全麦吐司。
他拿起一个缺了口的马克杯,將玻璃罐底最后一点速溶咖啡粉倒进去,兑上劣质热水壶里温吞的白开水。
端著这顿寒酸到极点的接风宴,克拉克满脸通红。
“抱歉……我这里,只有这些。”
他磕磕巴巴,连句完整的客套话都拼凑不出来。
黑甲男人照单全收。
他伸手接过衣物,动手解开身上那件沉重的战甲。
布满裂痕与高温灼烧痕跡的黑色护甲剥落,砸在破旧的复合木地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重击。失去战甲掩护,男人露出线条分明的肌肉。让青年看的目瞪口呆,下意识与自身对比一二。
套上廉价的格纹衬衫。超人宽阔的肩膀將布料撑得紧绷,胸口的纽扣几乎要崩裂。换上牛仔裤后,他走到那张嘎吱作响的弹簧床前,坦然坐下。
隨即端起那个缺口的马克杯,將苦涩得带点酸味的咖啡灌进喉咙,又拿起乾瘪的吐司咬了一大口。让粗糙的麦麩在咀嚼中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咽下食物,男人才抬起头,衝著局促不安的青年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
“味道很好。比我预想中的好太多了。”他將马克杯放在床头柜上,“谢谢你,克拉克。”
说著,他停顿一下,嘴角露出点弧度。
“好吧,自己这么叫自己,听上去还是有点怪。”
看著坐在旧床垫上吃著过期麵包的男人,克拉克的鼻腔泛起一阵难以抑制的酸涩,视线被水汽蒙住。他发现,脱去了那身刀枪不入的战甲,剥离了高高在上的神性光环,这个男人依然是那个能把冰川融化的太阳。
他用力抹了一把脸,把软弱的情绪揉碎。
“所以...你真的是他?”克拉克指著墙上的海报,舌头还在打结,“可是这怎么可能,在这个月的最新一期连载里,你为了阻止布莱尼亚克的骷髏战舰自爆,被卷进了超维度坍缩的黑洞里。”
“我想明天发售之后,论坛上都会骂编剧断章狗,结果你……你竟然直接掉进了我们的世界?!”
超人靠在斑驳的墙壁上,点了点头。
“我原本打算隱蔽行踪,先弄清楚这个世界的规则。”他的目光扫过书桌上那堆帐单,“今天我跟了你一整天。我本想先想办法帮你解决你叔叔的手术费,然后再去寻找回去的路。”
“可后来...你知道的...”
这句话的信息量太大。
克拉克倒吸一口冷气。
下午。报刊亭。老乔。
他躲在狭窄的亭子里,翻著那本最新期的《超人》漫画,嘴里疯狂输出著各种大逆不道的暴言。
青年头皮直发麻。
“也就是说…”他声音颤抖起来,“我在报刊亭里吐槽漫画剧情…还有骂编剧的话…你,你都听到了?”
坐在床上的超人看著他,表情平静得出奇。
“是的。”
“......”
克拉克艰难地吞下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滑动。
面对一个能徒手捏碎陨石、且刚刚听完自己连篇黑话的真神,他被网络烂梗醃入味的宅男大脑已经无法思考了。
“那……”青年往后缩了半步,双手护在身前,“你会叫迪奥开著压路机过来,然后大喊著『木大木大木大』我三页吗?我不想第一次出现在漫画里就那么悽惨...”
超人:“?”
“迪奥?压路机?”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语气里透著古怪,“听到这么了解迪奥的烂话从別人嘴里蹦出来,感觉还真是挺奇妙的。哪怕那个人,其实也是我自己。”
他停顿了一下,想起远在另一个宇宙的哥谭地下皇帝,补充道:
“不过你放心。如果迪奥真的在这里,他大概率嫌你这身衣服太穷酸,连用『世界』揍你的兴致都没有。”
克拉克肩膀垮了下来,呼出一口浊气。
他挠了挠一头乱髮,侷促地笑了笑,试图把刚才尷尬的冷笑话糊弄过去。
“说起来……”他靠在贴满海报的墙壁上,视线在超人和自己之间来回打转,“我们现在面对面,都叫克拉克·肯特,这感觉不是很古怪吗?”
“要是这段真的被画进漫画里。”克拉克指了指墙上的连载期刊,半开玩笑地抱怨,“读者看对话框绝对会分不清谁是谁的。编剧肯定会被骂脑残。”
超人端著马克杯,饶有兴致地看著他。
“那你想怎么办?”
“这样吧。”克拉克眼睛一亮,他双手一拍,“我叫你克拉克·肯特,你叫我卡尔·艾尔。怎么样?”
他越想越觉得这个主意绝妙,语气里带上了兴奋。
“这样以后如果这事儿真上了漫画,旁白或者对话框旁边,肯定会一直贴著我的头像,下面標註『超人·卡尔·艾尔』。而你的旁边就是『超人·克拉克·肯特』。”
“哈哈哈哈,”他自嘲地乾笑了两声,指了指自己的鼻尖,“毕竟说到底,我只是个土生土长的地球孩子,身份证上只有大都会的住址,可没捞著什么拉风的外星名字呢。”
“……”
克拉克坐在床沿,看著眼前这个竭力用幽默掩饰侷促和疲惫的青年,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
“好的,卡尔。”他温和地应允了这个提议。
但下一秒,他脸上的笑意便逐渐收敛。
放下马克杯,放鬆的脊背微微挺直。
“不过。”
克拉克摇了摇头,双眼钉在青年的脸上。
“你可不一定是地球孩子,卡尔。”
卡尔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愣在原地,嘴巴微张,不明所以地看著超人。
“就在半个小时前,”克拉克声音低沉,“在那个十字路口的斑马线上,你徒手举起了一辆时速六十英里、重达两吨的福特轿车。”
他看著青年的眼睛。
“別忘记了。当时的你,没有骨折,没有肌肉撕裂,甚至连柏油路面都被你踩穿了。你的生物力场觉醒了。这是只有氪星人才能拥有、违背基础物理常识的绝对力场!”
“作为《星球日报》的记者,更是洛克·肯特亲自养大的侄子……你应该听得明白我在说什么。”
“……”
青年错愕地瞪大了眼睛。
机械地低下头,盯著自己常年敲击键盘的双手。
“我……”卡尔的声音发著飘,大脑完全失去了处理信息的能力,“我还以为……刚刚在马路上,那是你在暗中帮我呢。”
毕竟,他是超人。
自然拥有能在千分之一秒內托起汽车的超级速度。在卡尔的认知里,这是神明对他这个可怜信徒的隱秘赐福。
克拉克静静地看著他,缓缓摇了摇头,打破了这个自欺欺人的最后幻想。
“当时我悬浮在两百英尺的高空。”
“你没有藉助任何外力。”克拉克指向卡尔那双颤抖的手,“那是你自己的力量。”
“或许洛克叔叔知道一切。”卡尔低下头,盯著自己掌心那些细小的纹路,声音低得像是在梦囈,“他总是知道一切。”
“不管是你那边的洛克,还是我病床上的洛克。”
克拉克深有同感地点了点头。
无论在哪个宇宙都把神明当农具使唤的男人,確实像是一个永恆的坐標系。
逼仄的房间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白炽灯偶尔发出一声微弱的嗞啦声。
这种关於自身存在本质的恐怖猜想,足以压垮任何一个心智正常的普通人。
直到卡尔突然深吸了一口气,强行扯出一个有些僵硬的笑脸,打破了死寂。
“来,既然你都掉过来了,看看这些!”
他转身,在书桌那堆乱七八糟的废稿和杂誌里一顿猛翻,抽出一摞封皮花里胡哨、边角已经磨损的漫画单行本,像献宝一样塞进克拉克怀里。
“你肯定有兴趣。这是前段时间刚完结的《地狱大事件》!销量简直卖疯了!”
克拉克端著半杯凉透的速溶咖啡,眨了眨眼,有些错愕地看著怀里那堆油墨味浓重的纸张。
片刻后……
克拉克坐在那张嘎吱作响的弹簧床上,痛苦地揉著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漫画被他翻得哗哗作响。他越看,脸色越古怪,到最后甚至有点控制不住面部肌肉的抽搐。
什么叫“哥谭之王迪奥·肯特在地狱深渊生吃毁灭日残骸,补全黑色氪石”?!这写的是什么黑暗料理界的地狱笑话?
虽然这確实很符合迪奥不挑食的作风。
可是...
“魔剑士维吉尔一刀劈开炼狱第七层,在硫磺火湖里和未来的撒旦尼禄以及现在的撒旦三宫喝下午茶”?!
还有这页跨版大图——
“肯特家家族传捅再现!维吉尔觉醒真魔人!”
“.........”
这成天抱著诗集装高冷的小鬼,居然背著洛克叔叔和自己在地狱里干了这种拆迁的大工程?!
克拉克感觉自己的血压正在飆升。
自己因为忙著旅游,到底错过了什么级別的家庭团建啊?!
还有布鲁斯!
这只蝙蝠居然敢瞒著他,连个通讯频道都不切进来!
在心里默默掏出了小本本,克拉克给远在哥谭的黑暗骑士狠狠记了一笔。
全然忘记了自己在几天前佐德入侵时掛了黑暗骑士无数电话的行跡。
合上最后一本漫画,克拉克吐出一口气。原本因为维度流落而產生的沉重感,在眼前这堆充满肯特家传统艺能的离谱剧情里,被冲淡了大半。
“很有趣。”他笑著將杂誌整齐地放在破旧的床头柜上,甚至还颇为怀念地<i class=“icon icon-unie06c“></i><i class=“icon icon-unie0f9“></i>了一下封面上那个金髮张狂的迪奥。
可站在一旁的卡尔看著他这副如同看家庭相册般轻鬆的反应,彻底不解了。
“你不惊讶么?”卡尔眉头紧锁。
“惊讶什么?”克拉克端起杯子,把最后一点苦涩的咖啡底渣倒进嘴里。
“惊讶这一切啊!”
卡尔突然拔高了音量,他在狭窄的房间里像只困兽一样来回踱步,双手烦躁地抓著头髮。
“如果你所在的世界是真实的,那些毁天灭地的战斗、神明、外星人都是真实发生的血肉和生死……那这算什么?”他指著漫画吐槽道,“我们这个世界的漫画编剧们,包括躺在医院抢救室里的洛克叔叔...他们到底是在『创作』你们,还是在『观测』你们?”
“如果一切都只是一场高维度的观测和记录,如果你的生死只是为了给读者提供一点睡前谈资……那我们的挣扎算什么?”
青年的声音开始发颤,带著点迷茫。
“洛克叔叔躺在冰冷的手术台上插满管子的痛苦,算什么?我为了几百块钱的日结工钱,被码头工头踩在脚下的屈辱,算什么?”
“甚至我刚才...”
“我在那个十字路口,顶著会被撞成肉泥的恐惧,衝上街头去救那个小男孩……是不是都只是某个更高维度剧本里,为了塑造『凡人英雄觉醒』而设定好的催泪桥段?”
“我们...到底是一堆被写好代码的虚构墨水,还是真正活著的人?”
“......”
克拉克沉默著,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因为...
就在他带走青年的一瞬,亲眼目睹到了那辆失控的轿车...
其中空无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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