勒图愕然看向赵建。
赵建这时也收起摺扇,一脸愕然:“没听说过呀?”
“再说,哪个朝鲜官商能来我大清腹心之地收布?”
“两江衙门、巡抚衙门难道是摆设吗?”
但这些卖布的百姓,此时已经与敲锣的人交流了起来。
毕竟,他们现在都等著卖了布,换成钱好买一家人的嚼穀呢。
而在这敲锣的人说了后,这些卖布的百姓,都如溺水后即將溺死的人看见了一根可以救自己的木头一样,立即就蜂拥往该市镇的码头奔去。
这些百姓,明显深怕自己去晚一步,对方就不收了。
没办法。
江南有许多无地织工,自织自卖,靠此谋生。
赵建也和勒图骑马跟了来。
然后,他们就看见,码头所处的水道上,真有十余艘平底船停在那里,船上打著幡,幡上写著“朝鲜官商”四字。
有百姓已经在拿自己织的布,与这船上的人交割。
啪嗒啪嗒的算盘声敲个不停,同时还伴隨著银元铜钱落入筐中的清脆响声。
赵建脸色开始变得阴沉:“居然真有朝鲜的番商来我江南收棉布。”
“貌似收的还不少。”
“他们要这么多棉布,是要做棉甲吗?”
“可朝鲜不是已经和日本停战了吗?”
勒图也拧紧著眉头。
但这时,卖出棉布的百姓则已经三五成群的拿著钱袋子欢欢喜喜的走了回来。
看著这一幕的勒图,因此捏紧了手里的马鞭:“娘的,这还怎么让民怨出现沸腾之象?”
“去府衙,见到官面的人后问问。”
“得问明白,为什么朝鲜的商贾到了我们这里,他们不管!”
赵建调转了马头,立刻朝知府衙门走了去。
勒图跟了来。
松江知府王祖晋因赵建和勒图都是官宦世家出身,也就见了这两人。
而赵建在见到王祖晋后就说:“本乡突然出现朝鲜番商,正在大肆採办棉布,老公祖是否知情?”“本官是知情的。”
“他们已向本官报备。”
“这也是圣上的恩旨,为怀柔番邦,便准允朝鲜使臣所请,允其官商来我江南腹地採办物资,只需要定期向当地官府报备有人跟隨就可。”
王祖晋笑著回道。
赵建和勒图听后互相看了对方一眼,神色中都透露出惊讶之色。
他们没想到这是天子恩准的。
“圣上明显是在乎江南百姓冻饿之患的!”
“真正乃仁主也!”
“要不然也不会允番商入腹地来採办,明显是知道综合门市的出现会影响民生呢。”
王祖晋这时称颂起弘历这位皇帝来。
因为,弘历这样做的確是帮他解决了一个大麻烦。
那就是,他不用在任期內,担心因为综合门市的出现,导致许多从事手工业的百姓收入中断,进而闹出事变来。
天子能考虑到江南底层百姓,对他这种亲民官而言,自然是好事。
只是,王祖晋这话,让赵建和勒图听了心里更加窝火。
因为他们突然意识到,这样一来,这综合门市的出现,最终受损巨大的,就只有他们这些江南大户以及与他们这些江南大户合作的势力。
因为,最顶层的权贵显宦,可以靠综合门市大赚特赚。
而最底层的百姓,所生產或加工的土货也还能通过外贸继续赚钱。
唯独,他们这些昔日靠採购百姓所產所加工土货,然后卖到京师等地的江南大户彻底失去了原有的收入来源。
赵建和勒图因而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知府衙门的。
当他们来到松江府城大街上,看著那些鳞次櫛比的店铺,以及络绎不绝的士民时,就都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同他们一样失落且愁云堆面的江南大户子弟还有许多。
而江南的百姓们倒是没有再愁容满面,各个甚至比往常还要开心一些。
毕竞朝鲜番商为获取江南百姓的信任,给的採购价格不低。
江南的百姓也就收入还增加了不少。
“怎么办?”
“民怨不会有了。”
在松江绿营任官的勒图,因为江南士绅赵建合作开设牙行,而和赵建成为了一条绳上的蚂蚱。而他本人是不懂什么买卖的。
但他也不甘心就这么没了和赵建合作买卖棉布的生意,也就问起赵建来。
赵建悽然一笑说:“虽然没有民怨,但朝廷这样做,確实是把我们往死里逼。”
“公显然还没意识到,朝鲜之所以能大肆採购棉布,说明调停已经失败。”
“而调停一失败,朝鲜就不会从日本退兵,长崎就会在朝鲜手里,我们走私的难度就会大增!”“这样一来,我们的货,不但在国內出售不了,也更能再出海。”
“我们没办法再靠此营生谋利了!”
“只能靠那点子地租和放贷的那点子利息才能过日子,可现在朝廷自己开银庄又不停减税、不停支持移民,让地租利息越来越低。”
“我们的日子可以说已经彻底没法过,只能节衣缩食过苦日子。”
赵建一想到他自己就要因此遣散婢女乃至美妾,还可能要饮食方面的规格也要大减,出行的规格也会大减,乃至给自己儿孙留的產业也会大减,供养和祭祀祖宗的规模也会大减,心里的怒火就旺盛的快要压不住,要直接怒叱当今天子。
勒图也没好到哪里去。
赵建这么一提,他也不敢想像他接下来会多惨多苦。
“恢復祖制!”
“必须恢復祖制!”
“我八旗入关后的天下不应该是这个样子!”
勒图甚至更没有赵建能忍,也就在这个时候直言起心中的想法来。
“你打算怎么做?”
“绿营里有不少兄弟也对朝廷如今大练新军、整顿军纪,导致役使兵勇的难度越来越大,我若发动一下,说不准真愿意做点子事来。”
而像勒图这样想的南方武將不只一个。
弘历在允许朝鲜番商去江南採办物资后没半年,就收到了来自江寧地区的奏报,言称江寧副都统率兵挟持了江寧將军,扬言已得弘皙传来的康熙密旨,要恢復祖制,且决定组建新八旗。
“哼,竟是恢復祖制,组建新八旗,而不是反清復明!”
“而且,朕明明只是让江南士绅受了损失,跳脚的反而是在江南的八旗,看来他们还真是捆绑的很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