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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42章 压迫感
    什么叫做战略威慑?
    这就叫战略威慑!
    两架本应出现在全球战略地图上、执行最高机密任务的b—2“幽灵”战略轰炸机,就这么在头顶上演了一场烟花秀。
    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远在数海里外,一艘线条流畅、涂装低调的灰色军舰舰桥上,阿蒙缓缓抬起右手。
    他的指尖优雅地调整了一下那枚以水晶磨成的单片眼镜,镜片后的目光,穿透海面上的薄雾与尚未散尽的硝烟,遥遥锁定了码头边那道僵硬的身影。嘴角缓缓向上翘起,勾勒出一个细微的弧度。
    女孩们的惊呼和拉扯还在继续,但犬山贺仿佛隔著一层毛玻璃在听。眼前的景象和他预想中一切尽在掌握、表面上宾主尽欢的接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这已经不是计划出现偏差。
    这是世界观也受到了轰炸机级別的衝击!
    他极其缓慢地,抬起一只手,制止了女孩们慌乱的动作。目光依旧死死钉在海天交接的灰濛中,仿佛一尊凝固的雕塑。
    隨著军舰破开海浪,急速逼近,那最初只是海平线上一个小黑点的轮廓,在犬山贺紧缩的瞳孔中迅速放大、变得清晰。
    直到此时,犬山贺那被爆炸震得有些发懵的脑子,才如同生锈的齿轮,咯吱作响地重新开始转动。
    他確实老了,但还没有老到会迎接地点都记错的地步。
    那两架战略轰炸机的出现,不是偶然,而是那位素未谋面的学院执行官,隔著遥远的海域,向他,向整个日本分部,发出的第一声问候————一声用航空炸弹书写在废弃码头上的、震耳欲聋的问候!
    只有这样,才能解释为什么炸弹在他的左右两侧爆炸,但爆炸燃起的烈焰与衝击却不损伤他们分毫。
    这是赤裸裸地对武力的展示!
    只是,秘党的势力,或者说,昂热所能调动的力量,已经膨胀到这种匪夷所思的程度了吗?
    b—2“幽灵”,国之重器,战略平衡的支点,竟然能被用来执行这种————近乎儿戏的“下马威”?更离谱的是,美国政府竟然默许了?他们丝毫不考虑这会在国际上掀起何等轩然大波?
    未经通告,在他国领土进行实弹轰炸,这行为的性质————简直就是不宣而战!哪怕只是个废弃的军港——————
    这一次是轰炸领土,那下一次就能肆无忌惮到直接出动特种小队绑走首相!
    日本政府能忍吗?
    好吧————好像还真能忍。
    美国那边要见首相,都不用出动战术小队,一个电话,首相就会屁顛屁顛地自己跑过去,甚至机票钱都不用人家出————
    想到这一点,犬山贺不禁有点悲哀————混血种也是有点家国情怀的啊!
    军舰的轮廓越来越清晰,舰首劈开的浪花泛著白沫。犬山贺站在原地,整理了一下被气浪吹乱的和服前襟,脸上的茫然与自我怀疑迅速褪去,重新被一种深沉的、混合著凝重、戒备与一丝被彻底激怒的冷硬所取代。
    看来,这次要“接待”的,绝非能用美酒和佳人打发的角色。
    对方一开场,就直接把游戏的难度,从“人际周旋”调到了“战略对抗”的级別。
    在犬山贺的镇定的感染下,女孩们相互对视,迅速收敛了脸上的惊恐,强行抚平急促的呼吸,整理略显凌乱的衣饰和髮髻。
    短短十几秒內,那支训练有素、各具风情的“仪仗队”似乎又回来了。只是,微微颤抖的指尖,眼底深处残留的惊悸,以及比平时更快的心跳声,都出卖了她们远非表面那般平静。
    巨大的军舰,如同移动的钢铁山峦,缓缓抵近,最终伴隨著沉闷的撞击与缆绳拉扯的吱呀声,稳稳靠上了残破的码头。
    它投下的阴影,瞬间吞没了犬山贺和他身后的女孩们,连带著那片仍在冒烟的废墟,也一同笼罩在冰冷的金属巨物之下。
    海风被舰体阻挡,气流变得紊乱。空气中硝烟与钢铁、机油混合的味道愈发浓烈。
    就在这阴影覆盖的一剎那,犬山贺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一些本已死去的记忆,又从脑海深处翻涌上来,攻击著他的意识。
    巨大的、无可抗拒的、带著工业铁血威严的阴影,笼罩在头顶。
    上一次有类似的感觉,是什么时候?
    是————战败那年?还是更早,站在港口,目送帝国的战舰载著年轻士兵驶向未知的海洋,心中充满膨胀的野心与不安的预感?
    这艘军舰带来的压迫感,与记忆深处某些画面重叠、交织,唤醒了他对美军的恐惧。
    1946年。
    核弹的余烬尚未散尽,蘑菇云的阴影覆盖著广岛与长崎的残骸。天皇的声音通过广播,宣布了无条件投降。美军吉普车的轮胎,碾过了泥泞街道上的瓦砾与尊严。
    记忆中那片灰败的底色里,是泥浆、是断壁、是街角眼神空洞的伤兵伸出的乞討的手,是美国大兵口哨声里隨手被拉上吉普车的女人,她们和服下摆散乱,露出的一截截小腿,苍白,鬆弛,像脱了水的死肉,在犬山贺少年时的视网膜上,烙下永不磨灭的屈辱印记。
    二战前,犬山家是蛇岐八家中最末流的一支,仰仗风俗业苟活,被其他家族轻蔑地视为“靠女人吃饭的软骨头”。
    他的父亲狂热地支持侵略战爭,与那些叫囂著“皇国兴废在此一战”的年轻军官们廝混,渴望用血与火洗刷家族的污名。但战败来得太快,天皇玉音放送的当天,父亲用一柄肋差,在祖宅的庭院里,完成了他对“武士道”最后的、绝望的践行。
    父亲切腹自尽后,家族的重担,连同那片摇摇欲坠的產业,落在了两个姐姐和他这个“继承人”肩上。
    虎视眈眈的仇家与趁火打劫的“盟友”们,如同嗅到血腥的鬣狗,迫不及待地要將犬山家分食殆尽。
    长姐犬山由纪,为了保护所剩无几的生意与女人,死在了一场混乱的街头斗殴中,死时衣衫不整,胸口那代表家族的花与鹤刺青,沾满了污泥与血污。仇家甚至要求交出他这个“没用的继承人”来谢罪。
    二姐犬山纪香,四处奔走,苦苦哀求,换来的只有冷眼与等待————等待蛇岐八家变成“七家”。
    走投无路之下,她做出了选择:將自己,连同犬山家最后一点可以出卖的“本钱”,献给了驻日美军中的一位上校。一句轻飘飘的“庇护”承诺,换来了家族苟延残喘的可能。代价是,祖宅里住进了那位美国上校,他成了二姐的“恩人”与“情人”,每日享用著她的身体,却不需支付分文—这是他对“庇护”的索取。
    犬山贺穿著打补丁的和服,怀里揣著用顏料拙劣修饰过的妓女照片,像条野狗般在泥水里奔跑,换取几块微薄的日幣。他是犬山家最后的“男人”,卑微又固执地守著这片令人不齿的祖业。
    他不敢回家,害怕看见夕阳余暉下,姐姐房间里晃动的影子。他发誓要杀了那个美国上校,要重返蛇岐八家,要让所有人付出代价。
    可心底深处,一个微弱却清晰的声音在嘲笑他:你这个懦夫,你做不到!
    他为妓女们爭取利益,被嫖客殴打;他对她们好,因为在他眼中,这些为钱出卖身体的女人,就像那个他不愿再见、却又无力拯救的二姐。这是他唯一能做的、可怜的“赎罪”。
    那是一个樱花盛开的春天。他踢踏著木屐,在东京港区奔走,正对几个水兵天花乱坠地吹嘘某个“绝色美人”。汽笛声骤然撕裂空气。
    白色的、如山岳般庞大的“衣阿华”级战列舰,从海平线上缓缓浮现。高耸的船舷如同移动的悬崖,漆黑的炮口森然指向这座残破的首都。那一刻,巨大的舰影不仅覆盖了港□,也覆盖了他全部的世界,带来一种近乎窒息的绝对碾压感。
    那天他牵线成功,与两个美国水兵谈好价钱,坐著美军的吉普车来到那些做见不得光的生意的场所。
    小妓女蜷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水兵从腰间抽下皮带挥舞,想把犬山贺逼出门去。
    水兵们只是想白嫖————
    他忽然明白了,把他逼出去以后水兵们就可以对屋里的两个女人为所欲为,在这么偏僻的地方就算妓女们大声呼救也不会有人听见————他是能救她们的唯一的男人。
    他脱下外衣,露出背上尚未完成的、代表家族骄傲的花与鹤刺青,挥舞著捡来的木棍,疯子般往里冲。皮带上的钢扣一次次划开他的皮肉,鲜血混著泥泞。他嘶吼著毫无逻辑的话:“我是犬山家的贺!这是我们犬山家的女人!美国佬滚出去!”
    其实他昨天才认识这两个妓女。但吼叫时,眼前闪过的儘是破碎的画面:美军上校压在姐姐身上的阴影、父亲切腹后夕阳下的尸体、大姐死在街头开的衣襟和刺青————他咬紧牙关,牙缝里都是腥甜的血。
    一名水兵踩著他的头,把泥浆和花瓣一起碾进他的嘴里。另一名猛踢他的裤襠。剧痛让他蜷缩起来,在落满樱花的泥地里翻滚。
    美好的春天,却是他的受难日。他荒谬地想,照这么踢下去,自己大概永远也长不成一个真正的男人了吧?真可笑啊,执掌风俗业的犬山家,最后一个男人,也要这样可笑地“完蛋”了————
    “嗒、嗒、嗒。”
    清晰、沉稳、带著钢铁质感的皮靴声,敲击在金属舷梯上,一声声,由远及近。
    將犬山贺从那场几乎要將他沉沦的、半个多世纪前的泥泞中,硬生生拽了出来。
    军舰投下的阴影依旧浓重,硝烟味尚未散尽。他缓缓抬起眼。
    舷梯上,一名穿著笔挺美军军官制服的年轻人,在几名隨从的簇拥下,正不疾不徐地走下。
    年轻军官的脚步踏上了码头的实地。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重叠。
    废弃的码头,与记忆中的泥泞校舍;巨大的军舰,与当年的“衣阿华”战列舰;走下的美军军官,与记忆中那些挥舞皮带的水兵、那位住在祖宅的上校————
    有些东西,似乎从未真正离开。
    犬山贺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又缓缓放鬆。他脸上那副属於老家主的、深不
    见底的面具,纹丝未动。
    不过,那双经歷过太多岁月与屈辱的眼睛深处,似乎有什么冰冷的东西,被这似曾相识的场景,悄然唤醒。
    他微微欠身,是一个符合礼数、却绝不卑微的弧度,用流利而略显古板的英语开口,声音平稳得如同枯井:“welcome to japan.”(欢迎来到日本。)
    “说人话,我英语不好。”
    阿蒙直接用中文回应,语气生硬,带著一种理所当然的命令口吻,甚至懒得掩饰其中的不耐。
    这近乎无礼的態度,像一根细针,瞬间刺穿了犬山贺努力维持的礼节外壳,激起一股熟悉的、混杂著憎恶与屈辱的热流。他几乎能感到血液在耳后微微鼓胀————
    但下一秒,那两架b—2投下的阴影,那山岳般逼近的军舰轮廓,如同无形的重锤,將这刚刚升起的怒火,狠狠地砸回了心底最深处的泥潭。
    “————抱歉,”犬山贺的声音依旧平稳,只是切换成了中文,语调里听不出波澜,“我以为,您会更习惯英语。”
    他缓缓直起身,目光如经过打磨的刀锋,毫不避讳地落在对方身上,开始仔细审视这位以如此“惊世骇俗”方式登场的本部执行官。
    只见对方嘴里松松叼著一根老式的石楠根菸斗,大半张脸被一副大到夸张的墨镜遮住,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頜和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这身装扮————
    强烈的既视感袭来。
    一个早已尘封在歷史教科书和旧报纸上的形象,猛地撞进脑海一道格拉斯·麦克阿瑟。
    那位曾以征服者和改造者姿態君临日本、叼著玉米芯菸斗、戴著雷朋墨镜、被无数日本人敬畏且憎恨的“太上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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