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赵煦在崇政殿为大食、占城、闍婆、渤泥、三佛齐使团举行送別宴。
七品以上在京文官、遥郡以上在京武臣,皆获准参与。
自然,这是一场极为盛大的宫宴。
各种美食,各种佳肴,轮番送上。
不得不说的一点是一自从赵煦允许御厨们打著御厨”的旗號,在外创业,开设各种吃食店后。
这大宋宫廷的伙食水平,那都不是猛涨了。
简直就是从地狱来到了天堂!
即使这种规模的宫宴,也丝毫不输汴京知名吃食店的水平。
你可能就要问了,过去的宫廷伙食水平是个怎么地狱法?
这么说吧!
过去的大臣,在参加宫宴前,都是要提前在家里吃饱的。
像是大朝会,大部分官员,都会在御街那边,买上吃食,塞在自己的袖子里,饿了就拿出来吃。
宫廷提供的饭菜,他们是看都不看!
因为根本就没办法下咽!
饭是半熟不熟的,肉也是,很多人吃羊肉,能吃出血丝来!
哪怕是赵官家,也未必吃的多好!
仁庙就经常点外卖—一指使內臣去汴京城买吃食。
同时,这位陛下还经常性的半夜饿肚子————
只能说,过去的宫廷厨子们做的东西,確实差到了一定程度。
但,这不是他们技术有多差。
纯粹是因为他们也要生活。
你怎么能指望一个需要养家餬口的厨子,拿著微薄的薪水,忍受著层层盘剥,给你做好吃的食物?
现在就不一样了。
御厨们都能赚大钱!
而且御厨身份,开始变得金贵。
外面一个吃食店,打个御厨招牌,隨隨便便月入百贯。
於是,御厨从人厌狗嫌的职业,迅速变成了一个能够发家致富的职业。
这个职业开始变得火热。
人们纷纷削尖了脑袋,想进宫当厨子,混个御厨的头衔。
宫里面的厨子,为了保住自己的身份,也不得不捲厨艺。
这就使得,元祐之后,宫廷的伙食水平,蹭蹭蹭的上涨。
到得现在,连大型宫廷宴席都能比得上汴京城中那些中等偏上水平的吃食店的水准。
这简直是奇蹟!
哈耶克大手牛逼!
於是,这一场宫宴下来,宾主尽欢,人人都吃的非常开心。
宴席散后,群臣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赵煦则带著宰执们领著即將踏上归途的各国使者,参观了一番皇城。
直到下午才依依不捨的將各国使者送出宫去。
回到福寧殿后,赵煦才休息了一小会,童贯就將探事司的本旬简报送来了。
所谓本旬简报,乃是赵煦命探事司,每十日將过去十天,汴京城中主要民生物价波动、市井舆论焦点、官场趣闻等消息,將重点摘抄出来的报告。
类似於现代的內参,乃是一种专供赵煦本人阅读的秘密报告。
上面什么东西都可能有。
但基本上都只会提上一句,最多简单的描述一下事情。
接过简报,赵煦快速的扫了一遍。
然后他的眉头就皱了起来,他把童贯唤到自己身边,指著简报上的一段话问道:“童伴伴,近来程先生经常去安节坊的吗?”
童贯小心翼翼的瞥了一眼赵煦手指指著的段落一九月以来,集英殿说书程正叔,常往安节坊,本月更在安节坊讲学,观者数百。
童贯当然知道,所谓程正叔就是程颐。
这是鸿儒!大儒!
而且是桃李遍天下的那种!
其与乃兄程题,在伊川讲学数十年,为国家培养了近百名进士。
现在这些进士,已遍布从州郡到中枢的各个级別的官署、机构之中。
童贯咽了咽口水,答道:“奏知大家,確有此事!”
赵煦闭上眼睛。
他自然知道,程颐从今年开始,就一直在用伊川山人的马甲,在汴京义报上不断刊文,批判、
攻击蒲宗孟搞出来的涓滴理財学”。
其中甚至有几篇文章,连赵煦看了都是爱不释手,讚嘆不已。
然后,他转手就抄送给了蒲宗孟,还让人叮嘱蒲宗孟—好好看好好学!
能打倒孔孟的,只有逆练孔孟。
可是赵煦从来没想到过,程颐会下基层,会进入现在正在蓬勃发展的纺织业工坊区。
这让赵煦感到了危机!
因为,知识分子若只是在家里,捧著孔孟的经书,大喊仁义道德。
那他就算喊一百年,念一百年的经书,也是屁用没有!
怕就怕知识分子下基层,亲自接触苦难。
这对任何封建君主,都是灾难。
都不用看近现代的那些例子。
就看歷史书就知道了一一张角下基层,搞出来黄巾军,喊出了苍天已死,黄天当立”的口號。
偌大的汉帝国,就此土崩瓦解。
想著张角,赵煦揉了揉太阳穴,嘆了口气。
若他是上上辈子的他,此刻恐怕除了將程颐找个藉口贬嫡出京外,大概率没有別的办法了。
好在,他是在现代留过学的。
所以,他迅速的就找到了解题思路。
他对童贯招了招手,后者立刻蹲下身子,凑到他跟前。
赵煦轻声的对著童贯耳语起来。
童贯听著,神色渐渐的有了变化。
赵煦讲完,看著童贯问道:“记住了吗?”
“回稟大家,臣记住了!”
“去吧!”赵煦挥手:“不要让朕失望!”
“唯!”
目送著童贯的身影,渐渐远去,赵煦脸上的神色,也渐渐的变得阴霾。
“程颐————”他微微的吐出一口气:“不能让他閒著了————得给他找点事情做!”
这个事情给赵煦提了一个醒。
知识分子,特別是像程颐这样的能和底层共情,同时在全国范围內都有著巨大號召力和影响力的知识分子。
千万不能让他们閒下来。
得给他们找事情做!
不然的话,一旦他们閒下来,开始思考,开始接触底层。
事情就不好办了。
就像现在,想要把程颐的注意力从安节坊那边转移。
就只能是找一个更宏大的议题给他。
而什么事情,是一定能吸引程颐,並让其注意力转移呢?
赵煦看向墙壁上,悬掛著的那副地图。
“会通河!”他轻声说著。
会通河工程马上就要开始了。
工程一旦开始,就会有大量的招募、征地以及僱佣工作。
程颐不是关心底层吗?
那,在现在的大宋还有比农民,特別是无地农民更惨的群体吗?
所以,或许可以让程颐去京东路,担任类似走马承受公事一样的钦差,督查相关问题?
这样想著,赵煦就坐直了身体,然后写下一道旨意,派人送去都堂。